揣測出他的目的,洪玄頓時沉聲道:「主人不可!鬼界乃是陰間,活人易進難出,不論是什麼事情,都不值得——」
「洪叔。」莫清嵐開了口,「陰火體在數百年前是何人,洪真留給你的傳承,可有記載?」
洪玄的聲音頓止。
洪真,是他的祖輩,主人怎會知曉?
冥龜世代的記憶中關鍵皆有傳承,陰火體的究竟,他心知肚明。
「鬼界,旁人去不得,但我可以。」莫清嵐的聲音輕薄,「所有人都認為,去日月山的方法只有通天鑒。但當年冥君的神裔淵,卻不依靠通天鑒,也可以來去自如。」
「生路不行,便換一條死路,令儒風手中的通天鑒殘破,這是我唯一能想到他的目的。令家將無關之人召集在這裡,或許是為了吸引海中怨鬼的注意,為他的行動鋪路。」
洪玄的呼吸起伏,終於明覺,聲音啞然。「可就算如此,我們守好冥海,不讓任何人進去就好,主人為何要以身犯險?主人與我說的東西,親自對世人說,親自告知眾人,遠比我轉述更有效,為何……」
「我去鬼界,有我的目的。」莫清嵐語氣沉凝。
洪玄喉嚨干啞道:「非去不可?」
「非去不可。」
氣息一瞬凝滯。
洪玄看著莫清嵐長大,自然了解他的脾性。
素來沉默自持之人,看起來平和,卻心中一旦下了決定,就不會輕易改變,似頑石強硬。
許久,知道再無轉圜,洪玄闔眸,道:「好。方才主人與我說的事情,我都會盡數轉告妖聖與仙聖。也會提前安排好去冥海的船隻供主人使用。」
這句話落,玉碟閃動,長久地無聲的寂靜之下,那道依稀散著的螢光終究湮滅。
所有的聲音不見。
看著玉碟,洪玄聲音喃道:「本就嬰丹受損之人,即使是陰火體,又怎能前往鬼界全身而退,這世間唯一能幫忙的人只有尊者……主人,恕這次洪玄違命。」
第75章
沈向晚回來的時候,莫清嵐依舊站在來時的位置。
他的一襲白袍換成了幾乎融於夜色的黑衣。
寒風薄冷,眼前人的衣袖在風下被吹拂地鼓動,顯出削瘦的腰身。
在一剎那,沈向晚忽然在莫清嵐的身上,察覺到一股讓人窒息、難以言明的孤寂。
喉結滾動,許久,他才道:「師兄,外面冷。帳篷我搭好了,要不要去歇一會兒?」
莫清嵐轉看來。他的眼眸如黛,沈向晚反應過來什麼,笑道:「我只是想給自己搭一個,在搭的過程中呢,發現儲物囊中有多餘的一隻,想著師兄或許也需要,就多搭了。師兄若是覺得不合適,那付我些銀錢,當作是租我的,可好?」
視線落在他身上,莫清嵐道:「多謝。」
沈向晚給他讓開位置,聳了聳肩,「小事一樁,師兄不必客氣。」
莫清嵐從他的身畔擦肩而過,「明日我們下海。」
沈向晚一頓,道:「好。」
……
沈向晚的帳篷搭建在接近山地的角落。此處僻靜,因為遠離冥海,無法看清海上之景,所以選在這裡紮營的人並不多。沈向晚率先選了一個鑽進去,探出頭來,對莫清嵐笑道:「師兄睡那邊的吧,這裡鋪的床是我素來用慣的。」
莫清嵐沒有多言,微微頷。
帳篷中比起外面更為昏暗,他取出夜明珠後看清其中的擺設,一怔,再看向沈向晚帳篷的方向,他卻已經將帳篷關好,不見人影。
只是帳篷,而其中常用的東西卻一應俱全,甚至鋪設了橫溫的暖爐。
眼中划過幾些莫名,莫清嵐的視線垂落,在外面逗留許久,最終還是走了進去。
帳篷厚重的帘子落下,其中人影不可窺探,一直默默注視著這裡的沈向晚發覺,握緊的手終於鬆開,長舒了口氣。
帳內,莫清嵐取出一套乾淨的衣物換好,靠坐於床畔,神思出神。
沈向晚對他態度的異常,似乎從最初再遇時,就已經出現。他對自己的狀態有異,絕非前世那般,莫清嵐自然有所察覺。
諸多猜測湧入腦海,許久,卻無法分明,莫清嵐臉上露出幾分倦怠,也不欲去再辨。
周身靜謐,夜明珠的光芒微淡,將帳內映地昏黃,隔絕了外界的海鳴浪嘯。長發披散的人鬆散地靠在一旁,臉上露出幾分平日無人可窺的疲憊之色,眼眸闔起。
外界的喧鬧遠去。
卻在萬籟寂靜之時,無人發覺的地方,濃厚的精神力在長久蟄伏之後終於找到漏洞逼近,絲絲縷縷伸入帳內,迫不及待地、又小心翼翼地,卷上了假寐之人的發尾與指尖。
無聲地觸碰,難以控制地收緊,直到假寐的人意識終於消去,空氣中才響起一道難明沙啞的慰嘆,氣息逐漸幻化,化成一道透明的人影從莫清嵐的身後將他抱攏。
孤浪拍打岸邊,溫熱的軀體近在遲尺,人影的嘴唇觸上莫清嵐的發間。
幽蘭的氣息在鼻息間環繞,絲絲縷縷,命長蘇眼尾赤紅,青碧的瞳孔划過星點紅意,從懷中人的髮絲到頸邊臉側,嗅著他溫熱的氣息,心海沉浮,在黑暗中瀕臨失控,聲音嘶啞。
「你去哪兒了?」
「這麼久……你去哪兒了?」
他在質問。
又怕驚動,聲音低喃,雙目赤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