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下旬。
自尚书台报备归来的丁谧,带着新的官服印绶满面肃穆、脚步轻快的走进大将军署。
若是有人仔细观察他,还会现他那只藏在宽袖里的手正在微微颤动着,眼中依稀有一种恍若隔世的神彩。
刚从大堂内走出来的贾充,就是这样极关注细节的人。
所以他微微愣了下,待略略眨了几下眼睛后,便径直迎上去含笑拱手,“恭喜彦靖兄,潜龙入渊。”
忽如其来的道喜,让丁谧不由脚步为之一顿。
止步定眼看去,见是贾充之后更是眉毛轻轻挑起,用几条微微呈现的抬头纹在示意着,自己正在静候下文。
他不是自持与夏侯惠的亲属关系,轻视贾充不屑语之。
而是二人不曾有过交集,甚至早年丁谧名动京师的时候,贾充对他们这些“名士”
隐隐带着敬而远之的疏远感,今日竟平白无端的过来贺喜饶是以心计著称的丁谧,一时间都搞不清楚他葫芦里卖着什么药了。
还有一点则是在时人眼里,现今的丁谧非但没有喜,更应该倍感忿怒与委屈才对!
缘由,是经曹爽的私下授意将何晏表举为都官尚书的提议,在夏侯惠的没有反驳的前提之下,数日前正式迎来天子曹芳肯了;而作为谯沛功勋子弟、身为大将军外兄的他,今日竟只是被庙堂官复原职,被授官为度支郎中!
日后在尚书台内,他迎面撞见了何晏,还要自觉的避让与行礼的那种。
如此,情何以堪啊~
论才学名声他不比何晏差,论履历他比何晏更甚,且还是依附大将军夏侯惠的,庙堂如此授官不是在无声的羞辱他吗?
但没有人说庙堂的不公。
而是在私下议论夏侯惠此举是恪守法度的公允,还是待下的刻薄吝啬。
没错,度支郎中之职,是夏侯惠亲自给丁谧表请的。
“启奏陛下,臣惠外兄列侯谧,乃谯郡冠族子弟、武帝母族苗裔也。早年仕官多任,虽有慕虚务浮华之举,但能知错则改,随臣讨伐辽东,以白身为国效力,临战多逞谋略,有功,先帝不吝嘉焉,厚赐财帛、裂土封侯。今正值陛下继承大统、延揽天下英俊效力之际,臣惠斗胆举贤不避亲、举亲不避嫌,敢请陛下彰显恩德,诏谧官复原职,以度支郎中之职为国效力,不使贤才遗于野。”
在那日的大朝会上,当还没有亲政的、完全是个“用印人”
的天子曹芳诏令,正式批准车骑将军从事中郎表奏,以何晏补缺都官尚书后,夏侯惠便起身出列如此作言。
一番话语落下时,参与大朝会的公卿百官脸色十分精彩。
不少人面露讶然,更多人垂头将笏板挡在面前遮盖住嘴角嗤笑,极少数人则是略微侧头,毫不忌惮用眼角余光偷瞄着车骑将军曹爽的反应。
因为夏侯惠这番话语,无异于当着天子与公卿百官的面啐了曹爽一脸、并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无耻。
前后联系一下就能明白了。
曹爽将何晏运作到尚书之职上,根本依据是源于身份殊然。
而从魏室社稷的角度上来说,何晏与丁谧在身份上是相差无几的,所以夏侯惠若同样表举丁谧为尚书也是可以的。
但夏侯惠偏偏就不。
仅仅请天子曹芳让丁谧官复原职。
且还是提及了丁谧有军功在身、曾被先帝夸赞与封侯,这就衬托出来何晏的不堪被授显职了;也就是在含沙射影,指摘曹爽公器私用、不顾朝廷抡才法度擢拔自己的羽翼,只顾着争权夺利而罔顾先帝托孤之命。
在朝会之上当着天子的面,两位托孤大臣公然撕开脸面的场景,自然也引来公卿百官们的瞩目。意识到一场权力风暴即将上演的同时,他们也不由去关注曹爽的反应,随便嗤笑几声。
缘由无他。
自受托孤以来,曹爽的举措太多了,争权之心人尽皆知。
也引来了公卿百官们的不满。
虽然他们不怎么待见早年行事偏激的夏侯惠,但这不意味着,他们就愿意看到曹爽有非分之举。先帝曹叡定下了名分,且夏侯惠居大将军位后也没有什么过激行为,凭什么位列托孤之次的曹爽,就肆无忌惮的安插党羽呢?
在汉朝废墟中建立起来的魏国,大家都是出过力的。
身为宗室子弟的曹爽,在这种主少国疑的时候,更应该以身作则,放下私人恩怨与权欲,兢兢业业维稳社稷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