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城的天彻底亮了。
晨光从东面的城垛上铺下来,把整条主街的青石板染成一层淡金色。
百姓们从各家各户涌出来,把街道挤得水泄不通,有人举着自家做的干粮往将士们手里塞,有人端着热水挤在路边,有人抱着孩子踮着脚尖往人群中心张望。
王权被围在最中心,白衣在晨光里被映得亮。
两侧的百姓自地让出一个包围圈,可那路窄窄的,两侧全是伸过来的手和热切的面孔。小孩从人群钻出想亲眼看看王权到底长什么样,被旁边的妇人一把捞回去,抱在怀里继续朝王权挥手。
刘备跟在王权身侧不到半步的距离,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他先前被耕田的妇女打了一拳眼睛,左脸不知什么时候挨了一记不知是拳头还是肘击,眼角青了一块,颧骨上蹭破了皮,血痂混着灰尘糊成一小片。
他不敢离王权太远,就因为先前不知谁喊了一嗓子刘备也来了,随即就有数不清的人要冲上来要打他。
要不是他聪明,被打了立马就跑到王权身边抱大腿,指不定现在他这半边脸怕是要更肿。
此刻他缩着脖子贴着王权的身侧,像是怕被人海淹了。
蔡瑁瘫坐在街边一处石阶上,左臂吊着动不了,右肘撑着膝盖,整个人歪靠在墙根,甲胄上全是凹坑和裂纹,脸上的血污还没擦。
他嘴角浮着一个淡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大喜,没有大悲,只有一种被掏空了所有力气之后、终于从刀口下捡回一条命的那种松弛。
他望着街被百姓簇拥的王权,轻轻咕哝了一句,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富贵先生呐,就是襄阳的魂,只要有他在这,哪怕我手中已没有什么兵马阻挡敌人,但他却能让草木皆兵。
旁边一个亲兵也瘫在他不远处,仰面朝天躺在石板上,连手指头都不想动,嘴上却笑呵呵地应了一句:大都督,咱们可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蔡瑁偏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接话,把脖子往墙上一靠,闭上了眼。
就在这时,人群里挤出来一个灰袍身影。
黄承彦穿着他那件半旧的长袍,胡须还带着匆忙间没来得及梳理的凌乱,从百姓堆里一路挤到王权身前。
他抬头望着王权,目光复杂得很。
有怨、有气、有埋怨、可眼底最深处那层东西,分明是放下心来的如释重负。
黄承彦拱了拱手,声音不大,但王权听见了:大帅。
王权低头看他,脸上浮起一丝笑意:嘿,老黄叔!
黄承彦也不寒暄,径直问了一句,声音里那点气还没全消干净:我家小女黄月英……近日可好?
王权微微点头,声音放低了些,只有黄承彦能听见:黄老先生放心,月英身子安好,吃得下睡得着,前些日子还托人带了一封家书,放在我营中,回头让人给你送来,对了,到时候您外孙出生您老可得去许昌多玩几天。
黄承彦听见这话,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几分。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骂一句你把她拐走这么久,可话到嘴边,看着王权那张因为连夜行军带着薄尘的面孔,又咽了回去。
他最终只拱了拱手:多谢大帅。
王权点了点头,没有多寒暄。
这时,两侧的百姓还在高声喊着王大帅威武大帅救了我们襄阳,声音如潮水一般涌过来。
把他的名字和这些字眼连在一起,在整条街上回荡着。
王权忽然一愣,看向了角落坐着苦笑的蔡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