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姬被他这一句话噎得鼓起了腮帮子,把瓜片往盘子里一搁,动作稍微大了些,盘子底磕在矮几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少司命抬起眼睑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无波,然后又低下头去,什么都没说。
虞姬注意到了那个眼神,心里更不是滋味了,可又不敢真的发作,只能把声音压得更低更委屈:“殿下,我不是说这个意思。
我是觉得……这毕竟是打仗,墨家那些人虽然已经被王离将军围住了,可听说里面还有不少高手。农家那些人虽然被殿下的计策弄得昏头转向,可狗急跳墙谁也说不准。殿下就这么慢悠悠地走,万一他们先反应过来,跑了……”
“跑不了。”
赢宣终于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睛很深很亮,瞳仁是纯正的黑,瞳孔深处像是有某种东西在缓缓旋转,让人不敢直视太久。
他偏过头看了虞姬一眼,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王离已经把大泽山围得跟铁桶一样了,正面推不出去,侧翼无路可走,后山悬崖千仞。
那些人现在唯一的活路是跳崖,而跳崖的那个选择本身就等于是自杀了。你说他们怎么跑?”
虞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发现确实没法反驳。可她心里还是觉得不踏实,总觉得那些反秦联盟的人混了这么多年还没死,总归是有几分本事的,万一……万一真的有办法跑掉呢?
赢宣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缓缓坐直了身子,伸手从她端着的盘子里拈起一片甜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之后才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笃定:“虞姬,有些事你觉得不踏实,是因为你只看到了事情的一半。
另一半你看不见,但朕看得见。那些人现在以为自己在做选择题——死战,突围,还是投降。他们不知道的是,选项从一开始就只有两个——怎么死,和什么时候死。
至于活路,那不在选项里。”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讨论今晚的茶点合不合胃口一样随意。可正是这种平淡到近乎漠然的语气,反而让话里的内容显得格外冰冷。
虞姬不由得打了个寒噤,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不敢再问了。少司命则是微微抬了一下眼,看了赢宣的侧脸一眼,很快又垂下了目光,脸上依旧是那副什么都看不出来的表情。
就在这时,车帘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马蹄声很稳,频率均匀,说明骑手控马的本事相当不错。
马蹄声在龙辇旁边停住,然后便是一阵衣袂摩擦和甲胄轻响的声音——有人在车外下马,站定,然后恭敬地开了口。
“殿下。”
章邯的声音从车帘外传来,低沉恭谨,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筛子筛过一遍似的规规矩矩,“臣有事禀报。”
赢宣重新靠回靠枕上,语气慵懒:“讲。”
章邯微微躬身,虽然他面对着车帘,车厢里的人看不见他的动作,可他依然把礼数做得一丝不苟,声音不大却很清楚:“王离将军从前线传回口信。
王将军说,前线战事进展顺利,反秦联盟的农家匪寇在六贤冢已被我军全面压制,百战穿甲军的包围圈已经收缩到位,各方向隘口均已封锁。王将军让臣转告殿下——”
他稍稍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才继续往下说,语气比刚才更加郑重了几分:“王将军说,他不会让殿下失望。
反秦联盟一只活物都飞不出大泽山,哪怕是一只苍蝇、一只耗子,也绝不让它们从百战穿甲军的阵地上溜走。
王将军还特意加了一句——恳请殿下亲临阵前观战训导,全军将士翘首以盼,愿以死报效殿下的知遇之恩。”
赢宣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应。他微微偏了偏头,目光落在车帘上,透过帘子缝隙能隐约看到章邯躬身立在车外的轮廓。
车厢里安静了两个呼吸的时间,然后赢宣才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开口时语气依旧是那种平淡到近乎敷衍的调子:“知道了。”
就三个字,不多不少,干净利落。
章邯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退下。他站在车外没有动,身形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可车帘外面的沉默却透出一丝不同寻常的犹豫。
赢宣没有催促,也没有再开口,就那么安静地等着,似乎早就料到章邯还有话要说。
果然,章邯在沉默了几个呼吸之后,终于还是开了口。这一次他的声音比刚才禀报军情时低了几分,语速也更慢,像是在仔细斟酌每一个字的重量:“殿下,臣还有一事,斗胆陈言。”
“说。”
赢宣的声音依旧平稳,可那个“说”
字尾音微微上扬了一点点,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兴味。
章邯深吸了一口气,把心里反复酝酿了好几遍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倒了出来:“殿下即将亲临大泽山的消息一旦传开,以军中将士的反应来看,士气必然飙升到顶点,这自不必说。
可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反秦联盟那边也会知道这个消息。
据臣所知,目前被围在六贤冢中的反秦联盟成员里,至少有几位大宗师巅峰境界的高手——墨家巨子燕丹,纵横家盖聂,鬼谷传人卫庄。
这三人的战力,臣不敢妄加评论,但以王离将军现有的兵力,三万百战穿甲军可以围住十万农家乱匪,却未必能拦住三个一心突围的大宗师。
若他们得知太子殿下将至,选择孤注一掷亡命突围,仅凭普通士卒的血肉之躯,拦住的希望……不大。”
他说到这里时微微抬头朝车帘看了一眼,见帘后没有传出任何声音,便咬了咬牙把剩下的话也一并说了出来:“因此臣斗胆建议,殿下是否可以加快行军速度。
眼下距离大泽山还有不到半日的路程,若是提速前进,天亮之前便能抵达阵前。
届时殿下坐镇军中,玄天亲卫和诸位供奉拱卫左右,无论燕丹还是盖聂,都不可能对殿下构成任何威胁。而王离将军也可以放心地放手一搏,不必分心担忧后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