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车场很大,结构复杂,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车辆。刘景明推着车,熟门熟路地走向其中一个区域,显然对这里很熟悉。
车子是一辆看起来有七八成新的黑色路虎现,车身线条硬朗,沾了些泥点,显得很实用,不张扬。
“买的二手车,主要用来代步和偶尔自驾游,跑跑苏格兰高地什么的。这车空间大些,能装东西,也适合英国这多变又经常湿滑的天气路况。”
刘景明一边用遥控钥匙打开后备箱,一边解释道,语气自然平和,没有炫耀也没有刻意低调,就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实。他利落地将耿斌洋的大行李箱和运动背包稳妥地放好,又调整了一下位置,用自带的弹力绳固定,确保行驶中不会滑动碰撞。
耿斌洋点点头。从这车实用低调的外观和刘景明从容、务实、有条理的态度看,家境应该确实如王林雪之前简单提过的“还算殷实”
,而且为人踏实,不浮夸,懂得规划和安排。这一点让他对刘景明的印象又好了几分,心里也为王林雪感到高兴。
王林雪拉开副驾驶的门,却回头对耿斌洋说:
“斌洋哥,你坐前面吧,视野好点,也能看看沿途风景。我坐后面就行。”
“不用,你坐前面,我坐后面就好。”
耿斌洋摆摆手,很自然地拉开了后座的车门。他确实更想坐在后面,可以稍微放松一下一直挺直的脊背,也可以更自在地看看窗外的异国景色,整理一下纷乱的思绪,不必一直参与交谈。
王林雪也没坚持,笑嘻嘻地坐进了副驾驶,熟练地系好安全带。刘景明动了车子,引擎出低沉而有力的轰鸣,在安静的地下停车场里回荡。
车内很快暖和起来,空调送出干燥的热风,驱散了从衣服缝隙钻进来的寒意,车窗上也开始凝结一层薄薄的水雾。
车子平稳地驶出机场,开上通往市区的高公路。沿途的景致与国内迥异,带着鲜明的英伦特色。开阔的田野被低矮的石墙或浓密的树篱分割成整齐的几何方块,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绿色、土黄色和赭石色,偶尔能看到成群的绵羊或奶牛在湿漉漉的草地上悠闲地吃草,对疾驰而过的车辆漠不关心。
低矮的丘陵在远处起伏,线条柔和。更远处,能看见古老的教堂哥特式尖顶耸立在静谧的村庄之中,或是红砖砌成的、带着明显工业革命遗风的厂房改造而成的现代公寓或艺术中心。
一切都笼罩在灰蒙蒙的、缺乏对比度的天光下,色调偏冷、偏暗,却有一种独特的、历经岁月沉淀后的静谧、质朴甚至略带忧郁的韵味。偶尔经过一片叶子落尽的小树林,光秃秃的、遒劲的树枝伸向铅灰色的天空,勾勒出简洁而充满力度的黑色线条,像一幅幅木刻版画。
王林雪显然已经从刚才重逢的兴奋中稍稍平复,但依旧热情不减,话匣子打开就关不上。她坐在副驾驶,习惯性地扭过头来,半个身子都转了过来,兴奋地给耿斌洋介绍着沿途经过的地方,像个尽职尽责的导游。
“斌洋哥你看,那边,远处那片有点模糊的红色建筑群,大概就是老特拉福德球场的方向,曼联的主场!英的标志之一!不过我们曼城女足不在这边训练和比赛啦,我们是真正的‘蓝月亮’!”
她的手指着左前方,语气里带着一种在此生活已久的熟稔和淡淡的归属感
“曼城新建的训练基地和青训学院在城市的东边,环境更好,设施更先进,全欧洲都是顶级的。我给你联系的那个私人训练学院也在那个方向附近,离你住的地方不远,回头指给你看。”
“嗯。”
耿斌洋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能看到一片被雾气笼罩的模糊城市轮廓。曼联,曼城,这些名字对他而言既是遥远欧洲顶级俱乐部的象征,也是世界足球版图上的一座座高峰。
如今,他离这些高峰似乎近了一些,不再是隔着屏幕遥望。这种proximity(接近感)让他心跳微微加。
“那边是曼彻斯特华人相对集中的区域,叫‘中国城’,规模没有伦敦的大,但五脏俱全,有不少中和亚洲市,你想买点国内的调料、泡面、老干妈什么的,或者想自己做点中餐解解馋,可以去那边,很方便。”
王林雪继续如数家珍地介绍着,语很快
“曼彻斯特市中心其实不大,但挺有味道的,融合了古老和现代。北角那边是以前的老工业区改造的艺术区,有很多涂鸦、独立书店、咖啡馆和小众品牌店,挺有意思的。市中心也有很多维多利亚时期的建筑,像市政厅、中央图书馆,都特别宏伟。等你训练不忙的时候,或者周末休息,可以让景明开车带你转转,或者我陪你也行!我现在对这儿可比刚来的时候熟多了!”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像个担心弟弟出门在外照顾不好自己的姐姐,恨不得把自己知道的所有有用的、有趣的、需要注意的信息都一股脑倒出来,生怕他有半点不便。
“训练基地那边环境很好,非常专业,管理也严格。我给你找的公寓就在附近,是个安静的中产社区,治安很好。房东是对退休的老夫妇,人挺和善的,就是老太太有时候有点唠叨,不过没关系,就是叮嘱你注意垃圾分类啊、晚上别太吵啊、节约能源啊之类的,都是好心,习惯就好。你有什么问题随时跟我说,我帮你沟通,或者让景明去说,他英语比我更溜。”
耿斌洋安静地听着,目光大部分时间看着窗外不断掠过的、陌生而新奇的异国风景,心中暖流阵阵涌动。在万里之外的异国他乡,在这样一个阴冷潮湿的冬日,能有这样一个人如此周到细致地为你打点好一切,事无巨细地操心安排,是一种莫大的幸运和温暖。
他想起了大学时,芦东和张浩也是这样,总是把他照顾得很好,哪怕在他最落魄的时候。这种被亲人般关怀和惦记的感觉,像一盆炭火,迅驱散了初来乍到笼罩在心头的陌生和疏离感,让这个冰冷的城市也变得有了温度。
“对了,”
王林雪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变得认真了些,身体也坐正了一些
“于教练让我一定转告你,头两天千万别急着上强度,一定先把时差倒过来,适应一下这里的食物、气候,多喝水。就在住处附近慢跑或者做些简单的拉伸、核心激活活动就行,让身体和生物钟慢慢调整。训练计划麦克教练会跟你详细沟通,他是学院里技术打磨最细、最严格的教练之一,专门负责球员的个人技术提升,特别是小技术和球感,经验特别丰富。就是人有点严肃,话不多,但句句在点子上,你听他的一定没错。还有,这边的训练方式和理念可能跟国内有些不一样,更注重细节、数据分析和个性化的方案,你慢慢体会,有不明白的随时问。”
“好,我记下了。”
耿斌洋认真地点点头。于教练的叮嘱和王林雪的转达,都让他意识到这次训练并非简单的“换个地方练球”
,而是需要全身心投入去学习、去适应、去消化的一套新体系,是思维方式和技术细节上的双重升级。他既感到挑战,也充满期待。
刘景明专注地开着车,即使在湿滑的路面上也显得游刃有余,变道车平稳果断,给人一种可靠的感觉。他偶尔在王林雪说得太快或某个地名音不太标准时,温和地补充一两句正确的音或更精确的信息,或者从后视镜里对耿斌洋投来一个友好的、理解的微笑,不多话,但存在感很强。
大约四十分钟后,车子驶离高公路,进入一片相对安静的居住区。道路变窄了,两旁是典型的英式联排别墅或独立的双层小屋,多是经年的红砖墙,深色的斜屋顶,很多门前有精心打理过的小花园,即使在冬季,也能看出花园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有些种着耐寒的冬青、茶花或布置着装饰性的小灯。
环境整洁安宁,绿化很好,街道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只有偶尔驶过的车辆。一种宁静、有序、略带保守的居住氛围弥漫开来,与市中心或机场附近的繁忙截然不同。
“就是这一片了,治安很好,非常安静,邻里关系也不错,适合休息和恢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