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授田亩后十五税一,且还要按夏侯惠昔日清查洛阳典农部故事推行?
你当现今世道已然四海升平呢!
饶是知晓中书令孙资是在给夏侯惠捧哏、旨在抛砖引玉,但在坐的诸人犹不免对如此激进的提议腹诽不已。
“孙公之言,缪多矣!”
性情素来刚直的司徒卫臻就忍不住,率先作言驳之,“前朝末期,公室征调无已、州郡地方徭役频,十税三四之例比比皆是。我魏国自丧乱中承天命,虽有省息徭役、与民休息之善,然蜀吴不臣,兵戈不休,以十税一与民已然极限,安能一味效仿文景之事?且国事当循规渐进、蹈矩依序,京师洛阳与地方州郡不可一概论之,当因地权宜也!岂能效仿大将军旧事以推举国?不惧复增事端邪!”
“卫公所言极是!”
待卫臻话语甫一落下,大司农桓范当即附手称赞,而后对三位辅政大臣分别致意后,竟如是作言,“我乃谯沛故旧、魏国老僚也。自武帝时期便效命,累蒙国恩,不敢有负。赋税钱粮,国家命脉、三军所恃也!今我职掌财赋农桑,深知其重,当以直言报陛下与社稷,窃以为,车骑将军所提罢民屯之议,甚为不妥!”
“因何也?缘由有三。”
“一者,今蜀吴二虏未灭,军旅不息,国所仰者,唯谷与帛。民屯数十年,军粮多出于此,一朝遽废,屯田者散,公田荒芜,粮运锐减。一旦战事焦灼,水旱侵农时,大军何以为继!复增百姓田亩钱、卖官鬻爵邪?如此,将如昔汉灵帝为平羌乱横征暴敛之窠臼也!”
“次者,昔秦废井田,兼并遂起;汉承秦弊,董仲舒屡请限田,终不能行。今公田一散,豪强虎视,数年之间,田尽归并,流民复起,内忧外患,一时俱至。国基未稳,海内未一,岂可轻弃制?我请整饬典农官吏,减租恤民,徐徐更革,不可一朝尽废。”
“末者,昔民屯与士家之政,武帝同设与时。今我等庙议废民屯,当以何善政予士家者?民所患者,不患贫而患不均。今各州郡地方士家以为大军后继,输运粮秣、驰转为援,不乏亲临战前浴血。若见民屯罢而自身无所恩持,犹复有报国奋战之情邪?昔武帝不用光禄勋之言,欲徙淮南士民以北,而民皆奔入贼吴之事,当以为今日之戒也!”
“以上三患,若无有可恃之法,当为社稷计,民屯今犹不可废之。古云治大国若烹小鲜,不可轻扰。我窃以为,宜先清贪吏、减租恤民,待国势稍安,再议罢屯未晚也。”
他一番洋洋洒洒说罢,让东堂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众人既是被他所罗列的三患有所感,更是因为心中有疑惑与诧异——
这桓范的屁股,到底是坐在那边的?!
口口声声说自己是谯沛故旧、武帝老臣,然后在这个节骨眼上反驳了夏侯惠推动的、曹爽提议的政议?
难道浸淫了仕途多年的他,竟是不知道罢民屯事的象征意义更重嘛!
那是夏侯惠与曹爽给朝野士庶传递的达成和睦的信号,也是天子改元、魏国正式进入新执政者的风向标与树立权威的昭示!
你个身为谯人的老儿倒好,竟张口就直接反驳了
还整得有理有据、挺像那回事的。
难道忘了赋闲了许久的你,能当上这个大司农官职还是曹爽表请的,以及大将军夏侯惠与你是姻亲之家?
莫说旁人了,就连夏侯惠都不免愣神了片刻。
待回过神来还不忘撇了曹爽一眼,意思很明显:桓范忽如其来的这出,该不会是你私下授意的吧?反正都已然拿到好处了,以桓范出来阻挠,也能摆脱撕毁约定的不义。
这种怀疑是必然的。
毕竟谁都知道,桓范虽然出身龙亢冠族,但绝不会与司马懿为的世家大族媾和在一起。
此刻的曹爽满眼茫然与无辜,脸色紫红渐黑。
天地可鉴。
他先前是有过拉拢桓范之举,但见无有收获就将心思作罢了。
哪料到,桓范不感恩他表举官职之恩就算了,竟还在今日东堂议事时反驳自己?且现今计议的事情是何如推行,而不是问你能否推行啊!都经过天子曹芳肯、走完流程的事情,你现在才站出来反驳,想做什么呢!
这便是他心中的茫然。
而他脸色黑的的缘由是:桓范老儿当真以为,谯沛故旧的身份,就能忤逆执政的我与夏侯惠而无事吧?
是的,他倏然有了一种领悟,觉得不是所有桑梓乡情都靠得住。
比如他现在就以为桓范这种油盐不进、不徇世情之人,若继续赋闲在家,对魏国来说反而是一件好事。
不同于曹爽的迷茫,太傅司马懿与光禄勋蒋济则在短暂的惊诧后,心中遂恍然。
无他,桓范其实是在正话反说。
现今在东堂计议中将罢民屯后有可能产生的弊病与问题提前说了,让庙堂诸公皆了然与参与定策了,日后若再出问题,就是整个魏国朝堂的事情,而不是夏侯惠或曹爽的问题了。
什么急功近利、目光短浅妄改国策等诟病与罪名,任谁都不能再嚼舌。
“桓公守旧,固为老成,然车骑将军之议、大将军之见,亦切时弊。”
偷眼看去司马懿,见其面无表情后的光禄勋蒋济,很自觉地打破了沉默,徐徐说道,“如大将军方才所言、地方州郡典农部之实,民屯之弊,已至田归私室、国困民穷之地。罢屯则民力可纾,耕绩可兴,期年之间,谷帛必丰。然桓公所忧兼并之患,亦不可不防。依我所见,罢屯可行,须辅以严法:禁豪强占夺民田,遣御史分巡天下,违者夺家流放。以法抑强,以恩抚弱,庶几两全。”
言罢之时,他还嘴角含笑,微拱手对桓范致意。
主要是做给夏侯惠与曹爽看的。
在这件事情上,他与身后的太傅司马懿都不会有意见,更不会暗中阻挠。
“光禄勋所言甚是。今国用不足,民力困竭,非改制无以救时,非分田无以安民。民为邦本,本固邦宁。屯田之民得田著籍,必尽力耕稼,赋税、边防何忧?国法在前,豪强安敢轻动?”
很显然的,曹爽是意会到了,当即便意气慷慨,目视着桓范朗声责问道,“且此事陛下已然定议,我等当计议如何施行耳,岂能复言不可推行之异哉!”
被质问的桓范别开了头,不理会曹爽的挑衅。
当然了,以他自矜的性格,自然免不了心中鄙夷了一句“竖子不足以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