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葭落下一半的心,又去看懷鈺,怕他鬧事。
一向脾氣衝動的懷鈺此刻卻是忍住了,只是唇邊掛著冷笑,眼神陰戾得嚇人。
沈葭打了個哆嗦,扯他的袖子。
懷鈺低頭,意識到自己嚇到了她,收起冷笑,眼神逐漸變得柔和,將她的手包進掌心。
那邊胡世禎出來控場了:「好了,越說越不像話,一個個都少喝幾杯,這是天子腳下,科道御史都盯著呢。」
眾人連忙應喏,又有人問:「恩師,這樁案子,您打算怎麼判?」
他們都知道這案子並沒有那麼簡單,明面上是陳適與扶風王打擂台,暗地裡卻是後黨與皇權的較量,上官家的人想將懷鈺驅逐出京城,聖上卻想保侄兒,兩股力量在水下博弈,這種較勁從延和二十一年就開始了,一直或明或暗地進行,朝野都在觀望,如今已到了一決勝負的時刻,他們之所以打聽,也是存著站隊的心思。
胡世禎卻沒直接回答,只是扶著酒杯,感嘆道:「世風日下,綱常敗壞,到底是不如太祖朝時了。」
席上眾人大多沒聽懂,不知恩師這句感嘆從何而來。
有人還要再問,卻被聽懂的人拉住了,事實上恩師已經說的很明白了。
何為綱常?君為臣綱,父為子綱,夫為妻綱,如今君臣不正,父子不明,夫妻不和,可謂「綱常敗壞」,看來恩師是打定主意,要做個後黨了。
酒過三巡,鐘樓上報時鐘聲響起,已交了亥時。
胡世禎與他一干門生故吏喝得腳步搖晃,各自相扶著下樓去了,徒留一桌的杯盤狼藉。
待他們的聲音再也聽不見,吳不平刷地抖開那把「天下第一」的扇子,扇了扇激動得泛紅光的臉,推一把謝翊:「好你個謝七!真有你的!我本來只有三成勝的把握,今日一看,此事大有可為了!」
謝翊執杯笑問:「慶功宴,還是名不副實嗎?」
「名副其實!」
吳不平舉杯與他對碰,豪飲一大白。
「等等……」沈葭跟不上他們的腦子,「是我聽漏了什麼嗎?怎麼就大有可為了?還有,你不是說有七成把握的嗎?怎麼只有三成了?」
吳不平有些尷尬:「這個……」
「胡世禎死期到了。」懷鈺突然冷冷地說了一句。
「為什麼?」
沈葭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他酒後失言,謗議朝政,犯了帝王忌諱。」謝翊夾了一筷子菜到她碗中,「多吃點,補補腦子。」
「謝謝舅舅。」
沈葭下意識將那塊火腿吃了,然後才反應過來,舅舅怎麼又變著法笑她笨?
她努力回想胡世禎有沒有說什麼不該說的話,想了半日,也只想到那句「不如太祖朝時了」。
「就這?一句話就能弄死他?聖上應當沒有那么小氣罷。」
她覺得延和帝還是挺大度的,有時懷鈺在他面前沒大沒小,也沒見他真正生過氣,頂多讓懷鈺滾。
「那是你還不了解他。」
懷鈺淡淡看她一眼,對吳不平和謝翊道:「我這就去東廠打招呼,都察院沒我的人,上回王子瓊與胡世禎鬧崩了,想必那些御史不會袖手不管的。」
「慢,」吳不平伸出手道,「我想到一個更好的主意,比謗議朝政更能釘死胡世禎。」
「什麼主意?」謝翊問。
吳不平笑著看向懷鈺:「此計要小王爺同意才行。」
懷鈺一愣,點點頭:「但說無妨。」
吳不平沉吟片刻,道:「那就恕在下冒犯之罪了,我聽說,小王爺的母妃也是二嫁之身?」
此話一出,席上諸人都吃了一驚,愕然望向懷鈺。
沈葭擔心地去拉懷鈺的手,她知道他有多敬愛自己的父母。
懷鈺反手將她握住,面沉如水,但強忍住沒有發脾氣:「不,母妃與父王情投意合,一生只有彼此,那都是無知百姓亂傳的謠言。」
「謠言力量很大,不要小覷謠言。」
吳不平握扇起身,踱步走了幾個來回,她一旦思考就坐不住,這是她的習慣,謝翊也不去打擾她。
「陳適便是一開始用謠言造勢,取得輿論同情,咱們不若也以牙還牙,來個故技重施好了。事實上,早在胡世禎說出那句『一女侍二夫』時,我就隱約有主意了,小王爺,你不要瞪我,咱們現在不是在說謠言麼?如果京城傳出胡部堂非議扶風王妃的謠言,會如何?再說得嚴重一點,矛頭直指扶風王,下午他那句婚前失貞,一女侍二夫,可算作通姦,男女同罪,這可是人人長了耳朵都聽見了的,諒他也抵賴不得。」
沈葭聽到這裡,終於恍然大悟,心想你們這是要弄死胡世禎啊。
誰不知道今上與扶風王是一母同胞的兄弟,關係血濃於水,昔年懷瑾被敦煌守備背叛,孤兵陷入重圍,最終被敵人擒殺,壯烈殉國。
西羌攻打敦煌,旗尖上挑著懷瑾死不瞑目的腦袋,王妃率領城中百姓據城固守,全軍縞素迎敵,卻被敦煌縣令開門投降,敦煌失守,王妃拔刀自刎,扶風王一脈只留下懷鈺這一個遺孤。
而聖上是怎麼做的呢?
敦煌縣令凌遲處死,誅滅九族,敦煌守備受剝皮酷刑,曝屍三日,傳九邊。
三年後,起大軍三十萬,兵出玉門關,西羌滅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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