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興很快反應過來,這裡不是任他橫行霸道的襄陽城,這是朝廷的地盤,只能硬生生忍下這口惡氣。
身後的人還在小聲交談。
「太子這是去巡視工事了罷?」
「什麼時候攻城啊?圍了四五個月了,我老娘還在襄陽城裡呢,據說裡面的人餓得不行了,都開始吃人了……」
「放心罷,我有個表弟在太子手下當兵,聽他說,就這幾日的工夫了。」
有人擔心地問:「打得下嗎?」
那人語氣肯定地道:「當然打得下!你們想想,這可是天子親征!除了太祖爺與成祖爺,你什麼時候見萬歲爺出過紫禁城,咱們這位聖上,當年可是跟扶風王打過韃子的!龍威一發,敵人望風自降,不戰而潰!」
「還有太子呢,」另一人也信心滿滿地附和道,「太子殿下是扶風王血脈,扶風王那可是咱們大晉的戰神,我看咱們這位太子爺,不比他父親差多少,一夜就將樊城收復了,英雄的血液一脈相承,只怕來日又是一個『小戰神』。」
「別忘了6大帥和他的小兒子也在,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咱們猛將如雲,還怕他雷虎一個坐困愁城的泥腿子?!」
他們說到這裡,餘光看見騎兵們已經到來,便不約而同閉上嘴巴,恭敬地低伏下去。
陳適也五體投地,與周圍百姓沒有任何不同。
懷鈺騎在白馬上,他穿著沉重的鎖子甲,頭戴兜鍪,腰挎繡春刀,胸口的護心鏡反射著粼粼太陽光,讓他看上去高大而威嚴,英俊的眉眼如同覆上一層冰霜。
戰火的洗禮足以將一名少年郎錘鍊成真正的男人,他不復往日的散漫,而變得沉默寡言,妻子的失蹤更讓他鬱鬱寡歡,眉宇總是顯得心事重重。
直到這列騎兵消失在長街盡頭,陳適還久久地回不過神。
蔣興連喚了好幾聲,才喚回他的神思。
「回去罷。」
他從地上站起身,按了按頭上斗笠,將帽檐壓得更低。
蔣興愣了下,覷了覷四周,壓低聲音問:「不去找當官的了?」
他知道此行陳適的主要任務是跟官府談判,看能不能給襄陽留一線餘地,他們進樊城後才去了趟雜貨鋪,怎麼突然就要回去了?
陳適搖搖頭,道:「不必去了。」
二人等到天黑,按原路返回,蔣興發送信號後,城樓上的士兵降下竹籃,將他們拉了上去。
雷虎一直在忐忑不安地等他們回來,所以這麼晚了還沒睡,他先問了蔣興情況,蔣興將這一日的行程複述了一遍。
雷虎沉吟一番,沒察覺出問題,認為是自己疑神疑鬼了。
但他看蔣興一副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模樣,疑心又起:「怎麼了?」
「沒……沒什麼。」
雷虎一臉狐疑,推了他腦門一下:「你小子,有事瞞著我呢?」
「沒有,」蔣興乾笑道,「就是覺得老大當了皇帝,和咱們這些兄弟疏遠了。」
雷虎道:「老子當皇帝,你們還不是王爺、將軍?大家都是鄉親,一個地方出來的,我什麼時候委屈過你們?」
蔣興賠笑道:「是,一人得道,豬狗升天麼,這個道理我懂。」
「是雞犬升天,什麼豬狗升天,你小子沒事多讀點書!」
雷虎沒好氣地笑罵一句,也懶得同他扯淡了,走進了寢殿。
他剛進去,蔣興就收起了臉上的笑容。
陳適正坐在寢殿飲茶,雷虎大步走過去,笑道:「無先生,不好意思,白日酒喝多了,讓你久等了。」
「陛下言重了。」
陳適微微欠身,態度謙卑,他很清楚方才雷虎不是出恭,而是詢問蔣興他有什麼不對的地方,他早知道雷虎對自己起了戒心,只是礙於找不到證據,目前還要倚賴他出主意,所以才沒撕破臉皮。
「坐,先生坐。」
雷虎親自扶他坐下,自己又坐在他對面,斟了兩大缸酒,一缸推給陳適,一邊道:「先生冒險出城,替朕打探消息,朕感激不盡,在此敬先生一杯。」
兩人都心知肚明,這只是客套話,各自將酒喝光。
雷虎引入正題:「先生,官府那邊是個什麼章程?」
他本想問晉軍答不答應撤圍,但轉念一想,這話不符合自己現在的身份,說出口,顯得怕了他們一樣。
陳適放下酒觥,搖搖頭。
雷虎心裡咯噔一蹦,身子不自覺湊近了點:「為什麼?陳登不肯同意?」
陳登是湖廣巡撫,總理湖廣軍務、民政,駐所在武昌城,襄陽陷落後,下轄的谷城、光化、棗陽、宜城、襄陽、南漳六縣都成了雷虎的地盤,陳登派兵去剿,屢屢失利,後來他轉變了敵對態度,竟用金銀珠寶賄賂雷虎,還與雷虎稱兄道弟。
雷虎殺襄王稱帝,他派人送來禮物,雙方也常有書信往來,陳登在信中暗示,他對朝廷早有積怨,將來雷虎沿江而下,攻打南京,他會在下游助他一臂之力,儼然有放棄襄陽府、扶植雷虎為帝的打算。
雷虎當老百姓的時候,見慣了貪官污吏,竟絲毫不懷疑陳登的用心,只當他是不滿朝廷,想撈個從龍之功,一個從二品的封疆大吏,都對自己卑躬屈膝,雷虎也更加自鳴得意起來,誰知正月十五的一場驚天巨變,徹底粉碎了他的帝王美夢,一支不知打哪兒來的軍隊,神不知鬼不覺地偷渡白河,只用一夜就攻破了樊城,此後谷城、宜城相繼失守,等雷虎從醉生夢死中反應過來時,他已經被敵軍包圍,四面楚歌,但儘管是這樣,他也從來沒懷疑過陳登對他的「忠誠」,是以坐困孤城之際,第一個想到的人,也是陳登,他希望通過陳登向朝廷談判,爭取劃城自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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