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和帝歪坐在南窗火炕上,一手捧著個暖爐,正在批摺子,已經等候他多時。
他並不像群臣猜測的那樣時日無多,但臉上病容未褪,眼底掛著兩團青黑,人消瘦了不少。
他擱下筆,望著懷鈺問道:「來了?見過你皇祖母沒有?」
「見過了。」
懷鈺跪下行禮,有條不紊地交代了一遍祭禮上的事。
延和帝點了點頭,見他還穿著祭服,便道:「去換身鬆快點的衣裳。」
懷鈺下去更衣,不一會兒,換了身親王常服進來。
延和帝看見他腰間那枚玉墜,皺眉道:「好好的玉,叫給你割了,怪不得別人說,你也實在是太胡來了。」
這種話他數落過不止一次,懷鈺只當左耳進右耳出。
延和帝命人賜了坐,又讓宮人端上來一碗熱牛乳,將伺候的人都打發出去,連同高順也在內。
牛乳熱騰騰的,喝下去受用不少,懷鈺放下碗,無所事事地瞅著一個松石盆景出神,一雙十指修長如玉,繞著碗沿打轉。
窗外鵝毛大雪,殿內靜謐無聲,只剩御用銀霜炭爆裂的聲響。
延和帝盯著他的臉打量,過了好半晌,方問道:「陳允南的夫人還住在你府上?」
懷鈺指尖動作一滯,點頭道:「是。」
延和帝瞪他一眼:「快點還給人家,朕雖未在旨意上明令她何日歸家,但你不要想著鑽這個空子,和朕陽奉陰違,聽說陳允南日日去你府門前長跪,說出去很好聽麼?」
懷鈺把玩著腰間玉墜,吊兒郎當地笑道:「他跪他的,與我有什麼相干?聖上若是覺得說出去不大好聽,那便降道旨意,命令他倆和離就是了。」
「胡鬧!」延和帝拍案斥道,「管天管地,你還管人家夫妻和離?你真當朕這個皇帝是這麼好做的?」
「不和離也行,讓她回沈家,姓陳的不許上門騷擾,我保證即刻送她歸家,敲鑼打鼓地送。」
「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她未被夫家休棄,豈有回娘家住的道理?」
懷鈺的眉頭緊緊擰著,神情也變得戾氣叢生:「我不明白,姓陳的對他妻子恨之入骨,誰都看得出來,沈茹若再回到陳家,只有死路一條,大街上有人施暴,人人上前阻止,一個弱女子被丈夫暴打,卻無人相救,這是為何?」
「因為這是人家的家事!」
延和帝嘆了口氣:「鈺兒,你有俠義之心,這很好,可有的時候,這份俠義心腸反而會害了你。」
他拿起一份奏疏,道:「這是昨日沈如海送進來的摺子,他祈求朕恩准他長女削髮為尼,去寺里清修贖罪,而這些,都是六科言官攻訐他的摺子,罵他教女無方。沈如海延和五年初入官場,二十年來勤勤懇懇,幾乎從不犯錯,只因上了這麼一道摺子,便晚節不保,數年官聲毀於一旦。」
延和帝將摺子丟在案几上,道:「做官難,做皇帝更難,臣子們都想做比干,做伊霍,而朕呢,成了紂王!陳允南殿上死諫,朕氣到吐血也奈何不了他,若真的賜死他,反倒成全了他的直名,千秋之後,後世史書將如何評說朕?」
「你以為做皇帝就能隨心所欲?朕一句話吩咐下去,陳允南就得休妻?朕亦有掣肘之處,朝野輿論要不要管?後世風評要不要管?今日朕下旨令臣子休妻,他日若有相同情形,該如何論處?天子垂拱而治,莫非成了斷家務事的判官?陳沈氏的事傳出去,日後鄉野村婦都有樣學樣,天下風俗豈不亂作一團?」
懷鈺胸口劇烈起伏,想了想道:「皇叔,你說的這些我都懂,但是有些事,是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無論如何,我都無法坐視一名無辜女子死去,天下要罵,後世要罵,儘管罵去好了,我只求問心無愧。」
真像。
這一刻,延和帝腦海中只剩下這兩個字在盤旋。
無論是懷鈺的面容,還是他說這句話的語氣,都與記憶里那個人一模一樣。
他幾乎是狼狽地轉開視線,過了片刻,暖閣里響起他疲憊的嗓音。
「給自己留點好名聲罷,鈺兒,朕也不瞞你,朕有意立你為儲。」
懷鈺赫然瞪大雙眸,起身跪下:「臣萬萬不敢,請陛下收回成命。」
「起來,起來。」
延和帝傾身將他扶起,道:「你聽朕說,昔年你皇祖考在位的時候,是屬意你父王入繼大統的,朕與你父王比起來,是百倍也不及他,可惜他生性不喜拘束,無心帝位,只願做個守土封疆的將軍。朕從先帝手中接過這江山的重擔,二十年來兢兢業業,無一日敢偷懶懈怠,可朕總想著,這龍椅是你父王讓給朕的,朕總有一日要還給他,他不在了,你是他唯一的血脈,朕就還政於你,也算是對得起九泉之下的皇兄了。」
懷鈺已經是心亂如麻,雖然早有預感,但真當聖上提出要將皇位傳給他時,他卻有種莫名的牴觸情緒,思緒混亂了半天,他才組織好語言。
「皇叔,您這個皇帝做的很好,我想,就是父王還在世,也不會做的比你更好,從父王拋下太子之位的那日起,他就與皇位無緣了,您沒有什麼對不起他的,您有自己的兒子,九皇弟才是當之無愧的太子人選。」
延和帝手一擺:「英兒你不用說了,已經被皇后給養廢了,朕絕不可能將江山交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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