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翊已經到了莊子外,身後跟著冷師爺和幾名長隨,每個人都披著蓑衣、戴著斗笠,腳上的長靴沾滿了黃泥,顯然是徒步走上山的。
田莊頭嚇了一跳,連忙迎上去,將手裡的傘往謝翊頭頂上遮:「七爺,你們這是怎麼著了?怎麼連馬車也不乘,或者您派個人上來遞個消息,小的下山去接您啊,怎麼自個兒走上山了?」
冷師爺大笑道:「老田,咱們今兒個可要當回不之客了,車子在半山腰,車軲轆陷進泥地里去了,還要麻煩你派幾個人去拉出來。」
「哎哎,應該的,冷先生說的哪裡話,小的待會兒就派人下去。」
田莊頭替謝翊撐著傘,一邊提醒他腳下小心。
謝翊這趟也不是專門來的,他本意是帶著冷師爺去北方轉轉,收點人參和皮貨,卻沒想到雨下太大,漕河水位暴漲,眼看要淹沒附近幾個州縣,漕運總督崔文升已經關閉了運河通道,泄洪入湖,調節水位,他們的船上不去,只能改走6路,卻因雨天趕路困難,沒能趁著城門關閉前進淮安,只能來附近的碧寒山莊投宿。
田莊頭聽他們說完,也是嘆氣:「今年也真是奇怪,雨水就沒停過,大家都在說,這雨要再下個沒完,黃河就該決堤了,咱們淮安城就在黃河下游,這一決口,又不知多少百姓會家破人亡。」
「莊子裡情況怎麼樣?」謝翊問了一句。
「七爺放心,咱們茶莊地勢高,應該不會遭水淹,就是有幾處山坡被雨水衝垮了,已經堵好了。真正受影響的還是茶,清明前後,咱們就將這一季的春茶採摘完了,因為老不出太陽,茶葉都悶著,只能在室內攤晾,口感肯定沒之前的好。」
這是謝翊早就料到的,因此也沒有多說:「明天帶來給我嘗嘗。」
一行人剛跨過門檻,就見院子裡站著一人。
田莊頭一愣:「喲,尹姑娘,這麼晚了,又這麼大的雨,您怎麼出來了?」
沈茹怯怯地抬頭,看見多日不見的謝翊,抓著傘柄的手不由一緊。
「舅……舅舅。」
謝翊嗯了一聲,打量著她:「你的氣色比之前好多了。」
沈茹臉頰一紅,幸虧在這夜色里看不太出來。
田莊頭的妻子領著幾個得力的僕婦,將兩間上房收拾出來,給謝翊和冷師爺居住。
謝翊素來喜潔,先去淨室沐浴,回來時房間裡多了一碗紅棗薑湯,冒著裊裊熱霧,他愣了一下,問小廝來旺:「哪兒來的?」
來旺道:「沈姑娘送來的。」
「東家好福氣呀。」
冷師爺一進門,剛巧聽見這句話,笑著打道:「淋雨後,最適合喝碗薑湯驅驅寒氣,沈姑娘有心了。」
謝翊放下擦頭髮用的布巾,淡淡道:「既如此,你喝了罷。」
「我?」冷師爺指著自己,笑道,「又不是送給我的,還是請東家自己享用罷,別辜負人家一番心意。」
謝翊道:「先生什麼時候話那麼多了?說正事罷。」
冷師爺一聽,也不開他的玩笑了,和他討論起生意上的事,據眼下的形勢看,黃河決口是一定的事,漕運已經停了,這可是關乎國計民生的大事,整個朝廷的經濟大動脈切斷,來自南方的糧、油、糖、絲、茶等物資運不去北方,這既是危機,也是難得的機遇,他們謝氏商行必須早做準備。
二人談至深夜才各自睡去,那碗薑湯最後還是進了來旺的肚子。
第二日,謝翊在田莊頭的陪伴下,巡視了各大茶葉製作坊。
碧寒山莊依山而建,背靠洪澤湖,水汽充沛,因為地勢太高,多以山地、丘陵為主,所以不適合種植水稻,鄉民世代種茶為生,出產的茶葉以毛尖和碧螺春為主,毛尖以明前採摘的品質最好,價格也最昂貴,碧螺春則在清明至穀雨期間採摘完畢,綠茶不需發酵,製作工序就是攤晾、殺青、揉捻、乾燥四個環節,因為最近陰雨天氣多,光照減少,茶葉品質也受了影響。
謝翊從竹篾盤裡拈起一小撮茶葉,先聞了下香氣,又放進嘴裡品嘗一番,只覺得味道苦澀,毫無毛尖的醇香之氣。
「這是明前采的?」
「回七爺,是。」
「太濕,還要再晾晾。」
「是。」
謝翊出了工坊,又去巡視茶園,檢查了田莊頭說的被雨水沖毀的幾處茶坡,雖已被堵好,但不太穩固,便讓人繼續夯實,在低洼地開挖深溝排水。
冷師爺昨夜四更才睡,又一大早陪他巡視茶莊,踩得兩腳黃泥,眼見謝翊還要去佃戶家裡看看,忙笑著勸道:「東家,這麼大的莊子,一日工夫也看不完,不如先喝杯茶罷。」
田莊頭也是累得滿頭大汗,謝翊作為主子沒什麼好說的,從不漲租,就是人太精明強幹,不好應付。
謝翊看著不遠處的一個涼亭,點點頭:「也好。」
田莊頭大喜:「小的這就下去泡茶。」
謝翊和冷師爺進了涼亭,亭上懸著塊泥金匾額,上書「綠肥紅瘦」四字,其時雨勢已變小了,涼亭邊不知是何人栽種,還是天生地養,冒出幾株茶花,都是極普通的品種,被雨水打得花瓣零落,再看漫山遍野的茶壟,翠綠蔥蘢,果然是「綠肥紅瘦」。
冷師爺搖著扇子,吟誦道:「『昨夜雨疏風驟,濃睡不消殘酒。試問捲簾人,卻道海棠依舊。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這亭子的名字,倒是取得極合時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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