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冷月疏星,真是個適合攻城的好日子,清朗的月光普照大地,讓一切都無所遁形,連沈葭都能清晰地看到發生的場景。
她看見一把彎刀割破了一個女人的喉嚨,鮮血從她雪白的脖頸中噴射出來,以一道完美的痕跡飛濺在廊下的素紗燈籠上,這一場月夜下的屠殺竟然有種驚心動魄的美感。
沈葭完全地呆滯住了,耳朵仿佛暫時失聰,幾乎是下意識地被陳適拽著走。
「你要帶我去哪兒?」
「東瀛。」
「……」
陳適一手拉著她,一手抱著安靜下來的狗兒,小心翼翼地偵查著四周,避開那些殺人如麻的士兵。
他不用擔心迷路,因為早在進入襄陽的那一天起,他就借著巡視的理由在城中四處走動,將襄陽城的地形圖熟記於腦中,包括那些四通八達的街道網絡與無人知曉的暗巷,他都一清二楚。
而他帶沈葭離開的這條道路,是他早就設計好的逃生路線,大約一個月以前,他在巡邏時發現一戶人家挖掘地道想要逃跑,他當時並沒有告密,而是為那家人打掩護,直到地道挖通後,他才隨便找了個理由,將那一家人處死了,將地道入口掩蓋起來,這樣一來,只有他才知道還有一條通往城外的暗道,只是因為雷虎對他看守嚴密,隨時隨地派人監視,他無法脫身,這才借著上次出城打探消息的機會,趁機與官府聯絡,和他們約定好攻城日期,再借著大軍攻城時混亂的局勢趁機從地道出城,可他千算萬算也沒有想到,雷虎這個蠢貨會激怒朝廷,使他們提前攻城,不過好在沒出什麼大的差錯。
他興致勃勃地向沈葭陳述自己的計劃,等出城後,他就租一隻大船,沿長江順流而下,出東海後,再轉舵北上,直抵日本。
這個國家已經糜爛到根子裡了,貪官污吏、權貴階級、巨賈豪紳掌握著絕大部分的權力與財富,普通百姓只有被他們奴役、驅使的份,下層人民的生存空間被擠壓得幾近於無,可等他們好不容易跳出那個階層,會發現他們依然是螻蟻一般的賤民,他們的財產不受保護,人格不受尊重,他們的妻兒別人說搶就搶,他們在法律上是弱勢群體,他曾經想要改變這個世界,推翻這一切不公正的秩序,並為此努力過,可他失敗了,他已經對這個國家失望透頂,再也沒有什麼值得留戀,所以他要去別的國家尋求機遇,他相信以他的才華,他一定能讓沈葭和孩子過上好日子。
沈葭聽他滔滔不絕地述說著他的計劃,已經來不及震驚,因為她意識到了另一件重要的事情。
「二丫呢?」
陳適的敘說戛然而止,臉上還保持著那股狂熱勁兒,使他看上去有些許滑稽。
過了半晌,他恢復面無表情,拉著沈葭道:「快走,我們要來不及了。」
沈葭甩開他的手,憤然道:「我問你二丫呢?為什麼不帶上她?她在哪兒?」
她的問題無休無止,陳適終於不耐煩起來,告訴她:「她走不了了!」
沈葭一呆:「你什麼意思?什麼叫走不了……」
無數個被她忽略的細枝末節湧入腦海,陳適對那碗肉湯的奇怪反應,以及他幾個月前就開始囤積糧食的舉動,街上越來越多餓死的人,還有二丫那些失蹤的朋友……
「你吃了肉嗎?」
「肉?我當然吃了啊。我喜歡殺人,雷大哥每次殺完人,都會宰豬給我們吃。」
「說你傻還不服氣,那可不是豬肉,是……」
蔣興與蔣瑞兄弟倆的對話再度重現在腦海里,而沈葭此刻終於弄懂這番話背後的含義。
「那不是豬肉,是人肉,他們……他們在吃人……」
胃裡翻江倒海,她佝僂著身軀,開始劇烈地嘔吐起來,像要把膽汁都吐光。
陳適只是那樣平淡地站著,沈葭剎那間明白過來,難以置信地問:「你都知道?」
「你以為城中這麼多人是怎麼活下來的?」
雷虎在占據襄陽前,襄陽知府就堅壁清野,派人燒光了城中所有糧倉,他們打下的不過是座空城,雷虎又沉溺在醉生夢死中,經過一個寒冬和荒春,糧食早就吃光了,但士兵不能餓肚子,否則就要譁變,雷虎便讓心腹在城中抓捕那些孤兒,他們沒有爹娘,即使消失了也無人在意,這些人被悄悄燉成肉湯給士兵吃,那些被處死的逃犯也被做成了肉羹,只是百姓們不知道而已,還以為吃的是豬肉。
一陣不祥的預感飄過沈葭的心頭,她揪著陳適的衣領,厲聲逼問:「二丫呢?你把她帶到哪裡去了?」
陳適只是垂眼看著她,口中還是那句話:「我們該走了。」
沈葭將孩子從他手中搶回來,轉身便走,陳適想要來拉她,被她反手狠狠扇了一耳光。
「別碰我!你這個禽獸!二丫救了你那麼多次!如果不是她,如果不是她爹娘,你早淹死在無定河裡了!混蛋!人渣!敗類!你害死了姐姐還不夠!你還要害死你的救命恩人!你死了這條心罷!我們是不會跟著你去什麼鬼東瀛的!我是大晉太子妃!我的夫君就在襄陽城外!狗兒是懷鈺的孩子,不是你的!你這個瘋子,清醒一點罷!」
她的淚水嘩地流下來,懷中孩子被嚇得大哭起來,好在士兵們已經趕去前線,無人注意這角落裡的三人。
陳適捂著被打得通紅的面頰,陰森森地冷笑起來:「救命恩人?二小姐,看來你弄錯了,我才是你們的救命恩人!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不是我,你們能安然活到現在?雷虎找我要人,不是啞巴,就是你兒子!是我這個混蛋,禽獸,人渣,敗類,救了你兒子一命,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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