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底,相關人證都由錦衣衛解送入京,錄好口供後,刑部衙門掛出放告牌,宣布於十月初三正式會審結案。
這一日,北京城裡的居民聞風而來,刑部大堂門口稱得上萬頭攢動,烏泱泱地擠滿了來看熱鬧的人,連樹上、屋頂上、石獅子座上都爬得是人。
辰牌時分,刑部尚書吩咐放炮升堂。
但聞轅門外三聲炮響,幾十個衙役們手執水火棍「威——武——」地喊叫開來,三名緋袍官員自後堂籤押房魚貫而出。
為一人胸前繡著錦雞補子,正是刑部堂官胡世禎,也是此案的主審官,與他並肩同行的是都察院都御史王子瓊。
在他們身後,跟著一名青年官員,身穿雲雁補服,是大理寺少卿薊青,此人不過三十來歲,在此次會審官員中年紀最輕、資歷也最淺,當初他巡按浙直、湖廣,在任上破獲不少奇案,當地百姓路不拾遺,盜賊為之一空,政績斐然,因此被品提拔到北京,任四品大員。
胡世禎是主審,謙讓一番後,在居中的大案後坐了,王子瓊陪坐在左側,薊青在右,堂下「肅靜」「迴避」牌旁還有小案,是專為幾個負責筆錄的刑名師爺所設。
待眾人都坐定,胡世禎宣布帶原告入場。
衙役們一聲遞一聲地傳下去,陳適從容而入,他面色雖蒼白憔悴,但風采不減,尤其是那通身寵辱不驚的氣度,讓圍觀的百姓們不禁暗自折服。
陳適是六品小官,見了六部九卿的堂官,理應行下級對上級的庭參禮,他跪下行了一禮,自行站起,遞上早就寫好的狀紙。
一名師爺接過去,雙手呈給胡世禎。
胡世禎一目十行地看完,又遞給兩旁的王子瓊和薊青閱覽,三人小聲交流一番,先由胡世禎講了一套官樣說辭,然後宣布傳被告。
大人物登場了,百姓們興奮得直搓手。
在衙役們源源不斷的傳喚聲中,不知誰喊了句「來了!」,眾人紛紛扭頭看去,一個個地脖子伸得老長,你推我搡,險些釀成踩踏事故,人群里叫罵聲不絕。
懷鈺這次沒有騎馬,乘著一抬八人大轎迤邐而來,轎子在儀門前落地,一柄高麗摺扇挑開轎簾,懷鈺施施然下了轎,卻不急著進入大堂,而是彎下身,沖轎子裡的人說了句什麼。
百姓們被軍士們攔著,踮腳翹去看,也沒看清轎子裡坐著誰,只看見一幅紅羅馬面裙,似乎是名女人。
轎簾放下,轎夫們重抬起暖轎,通過旁開的角門進入衙門後堂。
懷鈺大搖大擺走進正堂,百姓們往兩旁避讓,潮水般讓出一條羊腸小道。
他們驚訝地發現,這位惡名遠揚的京城霸王小煞星,並無畏懼或心虛神情,坦然得仿佛來這刑部大堂是作客,而不是受審。
懷鈺一進來,所有堂官、師爺齊刷刷起身。
這實在是件尷尬的事,按理懷鈺是親王,在座的人都要向他行跪拜大禮,然而他又是以被告的身份來的,審官向嫌犯行禮,這像什麼樣子?
胡世禎與王子瓊、薊青交換一輪視線,都拿不準是否需要下跪。
懷鈺看出了他們的為難,手一抬道:「都坐罷。」
他發了話,三名堂官都鬆了口氣,大家拱手一揖,就算行過禮了。
胡世禎揚聲喊了一句:「來人,給王爺看座。」
一名衙役正要下去搬椅子,陳適突然出聲:「且慢。」
胡世禎一愣:「你有話要說?」
陳適立於堂下,抬眼淡淡道:「請問胡大人,你審的是王爺,還是案犯?」
胡世禎一聽就知道,這位聞名京城的「強項翰林」要挑他的刺兒了,他眼皮不祥地一跳,然而人家當面問了,又實在躲不過。
胡世禎只得強打精神應付道:「王爺雖前來受審,但他是親王,我等是臣子,尊卑有別,上下分明,臣節不可廢,國禮不可慢,豈有王爺站著而我等坐著的道理?」
陳適冷笑一聲:「按《大晉律》,凡刑堂之上,人人一視同仁,只有原告被告之別,無尊卑上下之分,胡大人是此案主審官,若眼中只有扶風王這個身份,還怎麼公平審理此案?」
他這話得到了堂門口絕大多數百姓的附和,幾個膽大的叫嚷了起來。
「就是!一碗水都端不平,還怎麼審?」
「部堂大人怕開罪上面!」
「我看這案子也不用判了!直接勾無罪得了!大家散了散了!」
無數道嘰嘰喳喳的人聲混雜在一起,讓森嚴的刑部大堂頓時成了菜市場,有些人仗著躲在人堆里看不見,話越說越過分。
胡世禎一拍驚堂木:「大膽!無知小民,這是讓你們亂嚼舌頭的地方嗎?所有人退後三丈!」
衙役們拿著水火棍上前,結成人陣,擠在最前面的人急忙往後退,不慎踩中了後面人的腳背,一時間罵聲一片。
「肅靜!肅靜!」
胡世禎又拍著驚堂木吼了兩聲,這下徹底安靜下來了,靜得堂前針落可聞。
胡世禎後知後覺地感到了尷尬,在負責審理這樁案子之前,他就知道此案有多棘手,可沒想到這案子難辦到審都還沒開始審,在該不該讓懷鈺坐著受審這種小事上就產生了分歧。
胡世禎不免內心怨恨起陳適來,真是個刺兒頭,動不動就拿《大晉律》說事,到底你是刑部尚書,還是我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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