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相自從沒找到程子安,心中就一直沒能放下,回到府里略微用了幾口,實在是食不下咽,放下筷子徑直來了鑼鼓巷。
「我陪著你用一些,你忙,正好邊吃邊聊。」
王相見程子安在笑,眼一瞪道:「吃你一餐飯又如何了,捨不得?」
「捨得捨得!」程子安舉手投降,笑道:「王相先做,我去洗漱下就來。」
更洗之後來到正廳,秦嬸與莫柱子一起送來了飯菜擺好,案桌上多加了去現買回來的白切羊肉與兩道小菜。
王相的心思不在飯食上,他隨意吃了幾口,看著悶頭大吃的程子安,擰眉問道:「你下午不在戶部,出宮去忙了?」
程子安點頭,吞下嘴裡的飯菜,道:「跑了一下午,累得很。」
王相只能先閉了嘴,程子安吃得香,他難得多吃了半碗飯。
飯畢坐著吃茶,王相坐不住,在屋裡來回走動,撫摸著肚皮道:「飯還是得吃七分飽啊!」
飯吃七分飽,有多大本事就做多大的事,步子垮得太大,容易扯到蛋。
程子安只當沒聽出王相的言外之意,捧著茶盞一口口吃得很是香甜。
幾個皇子那邊,他們只要不想著弄垮周氏江山,就會老老實實。
至於王相,他與大多數的朝臣官員一樣,程子安的革,亦與他息息相關。
王相的幾個兒子雖然資質平庸,因為是王相的兒子,靠著血脈恩蔭出仕,外放做著不大不小的官。
程子安的太學同仁王堯,在翰林院任正六品的翰林侍讀,品級不顯,卻清貴,還經常能見到聖上。
王相身子骨硬朗,越過幾個兒子,替孫子鋪路的用意再也明顯不過,將繼續維持王氏一族榮光的重任,都壓在了王堯身上。
見程子安不接招,王相眉頭緊皺又鬆開,直接問道:「漕幫的打算如何了?」
程子安放下了茶盞,道:「王相,戶部帳目的情形很糟糕,一年之計在於春,每年開春,戶部都有無數請求賑濟的摺子飛來。戶部的確拿不出余錢,賦稅已經收到了十年以後,王相對此也應當清楚。想要繼續維持,除了繼續攤派,想方設法收錢,就是節省開支。攤派的事情,底下官府擅長得很,百姓家中養只雞,都可以造出雞頭稅的名目。另,還有士紳一體納稅納糧。節省開支,砍官員們的俸祿,正俸公使錢職錢添支,各部的請款,漕幫等漕運銀。王相以為,戶部該如何選為好?」
無論動官紳或漕運,這兩樣能填補財賦的空缺,但皆會面臨巨大的危險。
最為容易的,便是繼續向百姓攤派。
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這些年來,各地的民亂斷斷續續,一直未曾斷過。
正值春耕時節,要是沒種子下地,朝廷收不到糧食且不提,百姓到處逃荒,餓極了走投無路,會燒燒搶掠,民亂會再起。
王相長嘆了口氣,道:「照你的意思,漕幫不得不除了啊!」
兩害相權取其輕,程子安給了幾樣增加戶部收益的法子,對於王相的選擇,並不感到意外。
畢竟王相代表了絕大部分的士族,他忠於大周,有讀書人的良心氣節,但不算太多。
程子安道:「王相,請恕我直言,王相的家人都在朝為官,對於王相的安排打算,對王氏後人的期許,我也能看出一二。若是大周不變革,恐王相的期盼,只怕要落空了,大周不一定能撐到那一日。王相鐵骨錚錚,一臣不事二主。朝會如何,對待舊朝的老臣會如何處置,誰都不清楚。」
王相是大周的相,他要臉面,要氣節,為了王氏後人,他也不能委身於朝。否則,王氏後人會被戳斷脊梁骨,遺臭萬年。
屋子裡一片沉默,王相手裡的茶水都快涼了,他盯著前面某處,久久未曾做聲。
「漕幫的牽扯,實在太大了。」
王相的聲音變得啞了下去,終於抬起頭,放下茶盞,神色變得沉重:「大周前面剛經歷過動盪,再來一次,只怕會傷到了根基。」
程子安雙手一攤,笑道:「王相,大周的根子早就爛了。前幾年各州府的知府大變動,沒幾年就故態復萌。究其根本,就是律令讓他們有恃無恐,還有執法不嚴。我以前在明州府時,聽說了個笑話。有兩人鬧出了官司,鬧到了公堂上。一人是普通尋常的百姓,一人自稱是官身。官員是如何判案的呢,明明是自稱官身的理虧,結果百姓被判了有罪。官員判定官身也很荒誕無稽,見其言談舉止頗為斯文有度,讓其做了一篇詩文,就認定了那人的官身身份。管中窺豹,大周的吏治法治,都糟糕透頂。大廈將傾,早就有了反應,只所有人都裝作看不到,聽不到罷了。等到倒塌時再哭墳,又有何用?」
王相到過地方為官,他對地方上的官員種種瞭然於胸,苦笑道:「程尚書,無論如何,得有個周全穩妥的法子。」
程子安眼裡冷意一閃而過,道:「王相,政事堂以及其他官員,都要靠你看著了。只要這次老老實實,以前的事情,我盡力既往不咎。」
若是不追溯過往,官員們知老實,朝堂就太平了。
王相舒了口氣,沉吟著道:「何相。。。。。。何相與你向來交好,無需擔心。只明相那邊,倉部的連侍郎,是明相的人,明相的親侄女,嫁給了連侍郎的嫡長子。還有禮部的文士善文鴻臚寺卿,兩人也有拐彎抹角的姻親關係。你上次在膳房去用飯,換掉了採買的管事,這後面牽扯到了許多鋪子的買賣,其中也有明相府上的一份。程尚書,你得罪的人,唉,實在是數不勝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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