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灶房走到廊檐下,聞山長腋下夾著書本,與聞緒一道走了過來。
程子安幾個箭步上前,很是熟練接過聞山長腋下的書,順道與聞緒打招呼。
聞山長問道:「花樓機做得如何了?那個方寅還沒回京城?」
方寅前些時日來拜訪過聞山長,用過了中午飯,聞山長藉口要忙,便將他趕走了。
後來聞山長見到程子安,抱怨罵了好一通:「在府學裡,見多了蠢貨,著實不想再見到蠢人。那方寅雖說能考中進士,勉強算是會讀書,在為人行事上,比我以前還不如!」」
程子安笑道:「花樓機那邊還算順利,方寅來了好些時日,應當這幾日就會回京。」
進了屋,程子安熟門熟路坐在了小杌子上,接過長山送進來的小爐茶水,捅開爐子開始煮茶。
炭火燃起來,程子安伸手烤著火,聞山長看了他好幾眼,對聞緒道:「去換袋炭來,我聞著這個炭,嗆鼻得很。」
聞緒應是前去拿好炭,程子安衝著聞山長笑。
聞山長瞪他,道:「我可不是為了你,是為了雲州府,全大周的百姓,可不能倒下來。你瞧你,還笑呢,都瘦成了支杆一樣,看了瘮得慌。」
程子安抬手撫摸自己的臉,驚恐地道:「不會吧,難道不帥氣了?」
聞山長想要罵他,鼻子卻無端感到陣陣酸楚。
身為雲州府知府並不難,難在做事,替百姓真正謀福祉上。
這份難,比起僅僅做清正廉潔的好官,要難上百倍千倍。
程子安從不叫苦叫累,就如眼前這樣,頂多耍疲賴與他胡罄幾句。
聞緒拿了好炭進屋,程子安接過,放進了爐子裡,道:「師兄在正好,我有個打算,想要與老師師兄一起商量。」
程子安便將打算寫書的事情說了:「只靠著口口相傳,技藝不但發揮不了功用,終究會有斷掉的那一天。還是寫出詳盡的書,像《三字經》,《千字文》那樣大肆鋪開,如此一來,就再不是什麼秘密,技藝能發揮出更大的功用。現在花樓機就是一個很好的契機,需要有人在旁邊守著記錄,我認為,師兄做事細緻,文章功底紮實,這件事,師兄去做最好不過,不知老師,師兄如何看?」
聞山長當然沒意見,盡全力支持程子安。
至於聞緒,能著書立說,是所有讀書人都夢想之事。雖說程子安是讓他記錄,成書之後,他聞緒的名字,肯定能出現在其中一角。
且工匠技藝之書,如各種農書一樣,會流傳千古!
聞緒雙眼閃著炙熱的光,當即激動地應了:「子安,何時開始?」
聞山長擰眉,不悅道:「你看你,這麼大了都不穩重。你對工匠之事,一竅不通,就敢這麼接下了差使?」
程子安笑道:「師兄別急,總得要吃過午飯,師兄前去安排好手上的差使再開始。老師也不用擔心,我回去給師兄做一份樣式出來,師兄不懂工匠之事也無妨,只照著樣例填寫就是。隔行如隔山,師兄要是實在弄不明白,韓直他們又不願意老實相告,我再與師兄說個法子。師兄可以順道提一嘴,能將韓直他們的名字放在書上,保管師兄的問題,他們會很樂意積極回答。」
名字能被後人永遠記著,感念,別說是工匠,帝王都願意!
程子安與聞山長聞緒吃了飯,商議了一會細節,回到了府衙。
方寅早已在府衙值房候著,見到回來,頓時一下坐起身,長鬆了口氣:「你終於回來了!」
程子安看到他因為沒睡好,眼底的青色,慘白可憐兮兮的臉,不禁哀嘆連連。
前途漫漫兮,任重道遠得看不到盡頭啊!
作者有話說:
第15o章15o一百五十章
◎無◎
對於方寅前來的目的,程子安心下瞭然,脫下大氅隨手扔在椅背上,前去小爐邊提壺倒茶。
方寅手比他快,搶先一步提起了銅壺,將水朝杯盞里沖,茶葉被熱水衝到了杯盞外,他懊惱了聲,忙放下了銅壺,手忙腳亂去撿。
程子安看得無奈又好笑,趕緊攔住他,道:「哎哎哎,別撿了。洗手了沒?雲州府所有的百姓都知道,飯前便後一定要淨手,入口的所有東西,一定要保證清潔。」
方寅煩躁地一擺手,道:「你少說風涼話!」
程子安看了他一眼,慢條斯理收拾著案桌,道:「我沒說風涼話,這是交給百姓防治生病的學問,活著不易,生得沒有尊嚴,死的時候還痛苦,這做人有什麼意思。」
方寅腦子裡緊繃的弦,嗡地就斷了,一蹦三丈高,大聲喊道。
「誰容易,誰容易了?!」
聲音拔得太高,人太過激動,以致於後面的話都像是從嗓子裡擠出來,發出尖利刺耳的聲響。
「平民百姓不易,我比誰都清楚,因為我就是窮苦出身!我完不成差使,我被罷官,被解職,再回到以前窮困的日子!」
方寅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將心底深處陰暗見不得人的話道了出來,顫抖了下,跌坐回椅子裡,抬手捂住了臉,如同受傷的困獸那樣,肩膀聳動著抽泣。
讀書時,程子安曾問過他無數次,為何而讀書。
當時的他心懷壯志,自己能做個好官,清官,讀書人自當以天下為己任。
出仕為官之後,方寅發現現實並不如自己所願,他不想做事容易,想要做事才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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