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王府的信,是第三日稳稳送到的。
八百里加急一路不休,沿途驿马换了又换,风尘滚滚从东海一路碾回京城。
驿卒勒马停在王府朱漆大门外时,浑身皆是尘土汗水,连马背都被跑得出了薄汗。
王府小厮连忙上前接手信函,那枚压在封口的火漆私缄,按得极重极实,边缘被指力挤得微微开裂,洇出一圈暗沉的暗红,一看便是写信之人落笔时心绪极重,力道十足。
书房之内,静谧无尘。
李翊正临窗坐定,指尖捏着几份北疆边关的呈报,一目十行,神色沉静。
近日边境维稳、粮草调度诸事繁杂,他连日伏案,眉宇间凝着淡淡的倦意。
听见门外轻缓的脚步声,他抬眸抬头,视线落在那封特殊的私函上,不用看落款,只凭笔迹风骨、火漆样式,他便一眼认出,是东海姐姐的回信。
他放下手中文书,指尖接过信函,指腹轻轻抚过粗糙的纸面,能清晰感受到落笔时的刚劲力道。
拆开封口,他就着窗外透亮的天光,缓缓展信细读。
阿弟,近日京中气候何如。
时序入春,乍暖还寒,你素来脾胃偏弱,又惯于熬夜伏案理政,切莫为朝堂俗事熬损身心。
三餐规律,少费心神,万事留三分余地。
东海这边风和日暖,海产丰饶,新近到了一批南洋运来的鲜果,甘甜多汁,不同于京中品类。
我已命人分拣妥当,不日便差人快马送回京城,给你尝个新鲜。
我本不想苛责于你,姐弟多年,我素来信你、护你、容你。可此次之事,着实让我心寒,不得不说你几句重话。
旁人不知内情,尚且懵懂无知,可你身为燕王,心智深沉,谋事周全,怎会糊涂至此。
秦家向陛下求娶于我,如此荒唐冒昧之事,你竟半点阻拦没有,默许纵容,任由旁人将我的终身大事,当成朝堂博弈的棋子。
说句难听的,你当真是没长脑子。
秦家秦洋,弱冠之年,初入仕途,仅有几分祖上余荫,微薄军功,论资历,论权势,论镇守一方的功绩,他哪一点配得上我李怜梦。
我驻守东海数载,统领千艘战船,数万水师,镇倭寇,固海疆,一方安稳皆系我手。
我是陛下亲封的河阳大公主,是镇守国门的沙场武将,是凭自己一刀一枪挣来的赫赫威名。
他一个尚且需要家族庇护、朝堂提携的后辈,凭什么敢贸然攀附,求娶我镇边大将。
这般不对等的亲事,旁人看在眼里,不是结亲,是折我的颜面,轻我的功勋,辱我手中兵权。
我在东海逍遥自在,日日枕海风,伴浪潮,看千帆竞渡,护万里海疆。
沙场风浪我皆能驯服,戍边岁月我早已习惯。
这里无京城虚伪应酬,无豪门勾心斗角,无闺阁条条框框,活得坦荡自在磊落。
反观京城,终年阴沉潮闷,规矩繁冗,人心叵测。
日日要赴宴席,问安,周旋应酬,看人脸色,守虚礼,顾体面,这般拘束乏味的日子,我半分也不耐,更是半点不想回。
这门亲事,我断然不应。
京城牢笼,我断然不回。
谁来劝说都无用,此事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阿弟,我自问待你无愧。
你年少失母,无人庇护,幼时在北地军营,是谁护你不被旁人欺凌,是我。
你年少莽撞,屡屡闯祸,是谁替你收拾烂摊子,挡下风波,抹平非议,是我。
你一步步走到今日,坐稳燕王之位,站稳朝堂根基,背后我从未拖你分毫后腿,反倒处处为你考量,为你兜底,为你制衡各方势力。
我常年远戍东海,远离京城纷争,就是为了不拖累你,不牵绊你,让你安心布局。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我拼死护着的亲弟弟,如今羽翼丰满,身居高位,转头便要拿我的终身大事做筹码,填你的棋局,稳你的人心。
你可知此事传扬开来,旁人如何看我,如何笑我。你这不是谋事周全,是无情无义,本末倒置,寒尽了阿姐的心。
替我回禀父皇。
女儿戍边守土,清剿倭寇,军务缠身,重任在肩,一生以家国海疆为重,无心亦无暇顾及婚嫁私事。
此生戍边,难以成家,还望父皇体恤。
李翊将这满满一页长信,从头至尾,一字不落地细读两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