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郡,吴县。
蔡泽率军自丹阳江畔凯旋而归。吴郡城门大开,百姓箪食壶浆,迎太守还镇;五日内,孙坚旧部四千人安顿完毕,伤者入医馆,健者编入行伍;扬州五郡——吴郡、丹阳、豫章、会稽、九江——太守密使往来如梭,军政文牒堆积如丘。
蔡泽几乎未曾合眼。
这日晚间,他正在郡守府后堂批阅公文。案上烛火跳动,映着他略显疲惫却依旧沉静的面容。典韦、许褚二人如铁塔般矗立门外,赵云在内堂门口候命。
忽有亲兵来报:“主公,府外有客求见。持扬州牧刘使君名刺。”
蔡泽抬眸,搁笔。
扬州牧刘繇。丹阳江畔四万大军灰飞烟灭,此人竟还敢遣使而来?
“请他进来。”
少顷,来客入堂。
此人年约四旬,面白长须,头戴进贤冠,身着素色深衣,步履从容,气度儒雅。入堂后并不跪拜,只是拱手一礼:
“汝南许劭,字子将,见过蔡太守。”
蔡泽端坐案后,没有起身。
许劭。
这个名字,天下无人不知。
汝南许氏,月旦评主,一言可定士人臧否,半生品题无数英杰。曹操当年卑辞厚礼,只为从他口中求得“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
十字品题,自此名动天下。
而今,这位名满天下的许子将,竟成了刘繇的说客。
蔡泽看着他,语气平淡:“许先生名满天下,蔡某久仰。不知先生此来,所为何事?”
许劭微微一笑,从容落座。
“劭此来,为蔡太守贺,亦为蔡太守忧。”
蔡泽不语,静待下文。
许劭续道:“蔡太守讨黄巾、战董卓,功勋卓着,名震江东。此可贺者一也。”
他顿了顿。
“刘使君身为扬州牧,总领一方,今蔡太守返郡已逾五日,既不至宛陵述职,亦不遣使通报军情。此可忧者一也。”
蔡泽依然不语。
许劭看着他,目光温和,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那是名士看待武人的惯常姿态。
“刘使君宽仁,不究既往。使君有言:蔡太守乃江东柱石,国家干城,若肯至宛陵一叙,当面陈说军务,使君愿以长史之位相待。此后吴郡军政,仍由蔡太守自理;五郡钱粮,仍归吴郡调度。使君但求名分正、上下和,共保扬州太平。”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道:
“蔡太守是聪明人。聪明人,当知进退。”
堂中寂静。
烛火毕剥,映着蔡泽明暗不定的侧脸。
良久,蔡泽开口了。
“许先生,”
他的声音不高,“蔡某有一事不明。”
许劭强自镇定:“请讲。”
“刘使君召蔡某至宛陵述职——敢问,向谁述职?”
许劭微怔,旋即道:“自然是向州牧述职。刘使君乃扬州牧,奉诏镇抚一方,蔡太守为吴郡守,上下攸分,此乃朝廷法度。”
蔡泽看着他,没有接话。
帐中寂静片刻。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如金石相击:
“许先生方才说,刘使君‘奉诏镇抚一方’。那蔡某敢问——他所奉之诏,是天子所授,还是董卓所授?”
许劭面色微变:“自……自然是天子诏。”
“天子?”
蔡泽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天子在长安,在董卓刀斧之下。那道授刘正礼为扬州牧的诏书,是陛下亲手所拟、玉玺所钤,还是董卓那老贼假传圣旨、擅行封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