纷扬扬地落下来,满目都是纸钱一般。
天地皆静,上下同白,让人看着看着就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模模糊糊中,玄烨好像看见了保成,只是没有这么年轻。
他愣了愣,仔细看去。银装素裹的雪色中,立着石青的衣裳,瞧着三十岁余,神色寡淡,气质如灰蒙蒙的暗淡月光。
非常暗淡,淡得像雪水融化在月光里,慢吞吞,失去了所有色彩,毫无生气,简直透明得像要消失了。
怎么会?他的保成,从来没有灰败成这个样子,就算是在木兰围场——
玄烨不可思议地怔忪着,想不通怎么会做这种梦。
几只麻雀在雪地里觅食,石青色的保成蹲下来,轻轻撒了一些谷子,而后往后退了退,让出空间来,看麻雀蹦跶过来啄谷子。
“主子……”
有太监给保成披了件斗篷,“这麻雀,可要驱赶?”
“赶它们做什么?”
保成轻微地笑了笑,“难得有客。”
他安安静静地站在雪地里,专心致志地看几只麻雀一顿一顿地挪动,叽叽啾啾。
他看了很久,直到麻雀们吃饱了,圆滚滚地张开翅膀,扑棱棱飞走了。
他便循着麻雀飞走的轨迹,仰望这一方天空,半晌都没有动弹。
玄烨茫然地四顾,四下里白茫茫一片,没什么活气,好像连说话声都没有了。这院子幽僻,他一时差点没认出来是哪。
“主子。”
那个太监劝道,“还是进屋里来吧,天寒地冻的,要是病了可怎么得了?如今也不方便请医。”
保成还是慢慢吞吞的,言语慢,动作也慢,好像懒得说话,也懒得动似的。
“那就不请医了。”
他淡淡地回应。
太监露出些悲色来,低声道:“宫里的碳也不够用了……”
“哦。紧着福晋她们先用吧,她们怕冷,我不怕。”
“可是……”
“去吧。”
“嗻。”
玄烨如遭雷击,好像一下子明白过来眼前是什么情况,又难以置信。
作者有话说:
玄烨:“你小时候喜欢下雪天。”
二废幽禁的太子胤礽:我现在不喜欢了,冷。
第99章放火自焚
玄烨心底里有个声音冒了出来:有什么难以置信的呢?如果当日太子没有自进,他被圈禁之后,不就是会这样吗?
即便皇帝自以为给废太子配备了不错的待遇,没有亏待他,但他真的会过得很好吗?
废太子看了半日的雪,终于眼睛受不了了,抬手挡了挡雪光,走进了室内。
玄烨跟了进去,像一个幽淋。
这屋里,竟跟外面一样冷。冷飕飕的空气仿佛能把骨头冻成冰,碾成僵硬的碎末,墙和门窗似乎都能透风,冰寒之气无处不在,冻得人只想打哆嗦。
怎么会这样?再怎么说,保成也是皇子,怎么可能连火炕和碳都不够用呢?玄烨很震惊。
废太子呆呆地停下脚步,原地出神。
玄烨定定地看着他,竟然没有办法从保成的脸上和眼睛里,读取到任何情绪和信息。
他简直像一个迟钝的木头人,甚至比不上傀儡师手里的傀儡灵活生动。
他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可以荒废,且只能荒废,于是在四面透风的房子里吹风发呆,便也无关紧要了。
“今天是初几了?”
废太子喃喃,不知道在跟谁说话,自言自语的成分居多,他问他自己,“是不是该抄《心经》了?”
他思量着,但没思量出结果来。
玄烨油然而生一种锥心之痛来,即便是三岁的小太子,也不至于算不清今日是何年何月何日。
保成自幼灵敏非常,聪明极了,何至于此?
因为想不起来,也算不清楚,废太子犹豫良久,还是决定去写。
反正他也没事可做,写点字好歹可以打发时间。
不巧,天太冷,水都冻住了。
废太子转而去外面,俯下身子捧了一捧雪,安静地站在桌前,用体温一点一点融化掌心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