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香随拿出了一本剑谱,放到了李甘棠的怀中,缓缓道:“甘棠,我心中有数。此事你不要多问,不知者无罪。切记先不要回来。”
于是李甘棠策马疾驰,连奔三十五日,抵达信都时暴雨急骤,淋透衣衫,天色被阴云压得不明昏晓,李甘棠无心整理,将信往清王府送去。
北州和南州太远,李甘棠终究来晚,而清王也不愿畏罪。他离去时,看到程泰言带来的兵马将清王府围住,程泰言亲自前来,必有把握。
清王令他离开,不要停留此处,将折梅剑保护好。他说的并非是荀香随,而是他的剑,李甘棠心中的不安和困惑,在混乱中越来越庞大,使他不得不再度启程。
他狂奔归去,一直到不知黑夜与白天的分别,仿佛身后有洪水,有狂流,有食人不吐骨头的凶兽,它们蜂拥而来,那紧迫之感始终紧紧攥住他的心,李甘棠再也无心关注任何人的生死,无心去欣赏任何的风光,骏马急遽地携着他穿梭在风中,一切的终点只有
疏香小院。
李甘棠下马时摔滚而出,路上受了风寒,整个头脑都有些昏涨,他踉跄爬起,不知觉疼痛,往前跑去,跑着他的脚步又慢下来,心也慢慢定了下来。
梅花林静谧无声,淡淡的月色覆着枝节,浅草上露水初凝,他对这里太熟悉了,一草一木,一枯一荣。
李甘棠走到了疏香小院门前,依然宁静,没有使人惊惧的血腥之气,没有被阴谋侵扰,门上盘着的蔓条还栖息几只蝴蝶,艳色的翅膀正随着他的心跳轻轻张合。
师父很聪明,他知道轻重和选择,懂得保护自己。就算有危险找来,这里是北州琅风门,师叔们都在,出事一定会帮他。师父不会责怪他擅自决定回来。
这是远隔红尘的无忧圣地,李甘棠七岁时住进这儿,十六岁离开闯荡,如今他十八岁,年华正茂,他心中有了更多的东西,渐渐将疏香小院丢在身后。
荀香随给他的自由与依靠,使李甘棠明白无论自己走到哪里,能走得多远,身后皆有一个地方可以回去,所以他才不知眷恋。
李甘棠推开门,有股香气隐隐飘然,荀香随睡前喜欢点香料,今夜味道似乎和平日有所不同,这一瞬间的失明如溺深水,一个人的呼吸霍然贴近。
寒光冲他刺来,李甘棠下意识拔出腰间之剑,熟念于心的剑法,从心而动,穿入身前的黑暗里。
这一刹那,他忽然现自己与对方挥出了同一剑,这一剑曾在梅树下,曾在池水边,曾在试锋大会上,跟随着李甘棠蹁跹过诸多的春光,那正是折梅剑的剑法。
傲而不狂,疏而不冷。
自在飞花……轻似梦。
折梅剑偏离半指,落于地面。
李甘棠茫然,低头看着,似看着一条剧毒的蛇,扭曲着咬住什么,他对它感到极其陌生。随后李甘棠颤抖着松开手中之剑,下意识扑上前去,当真抱住了荀香随倒下的身躯,温热的血一股股涌出,横流于地面。
“师父……师父!”
李甘棠跪在那片红色之中,头晕目眩,被剑刺中的仿佛是他,“我……我不是……”
倘若他平日多心一些。倘若那日他刨根问底,强行要让折梅剑跟他一起走。倘若他听师父的话没有回来。倘若他没有出剑……
倘若……
“甘棠。”
荀香随用余力握住李甘棠的手,面目仍没在幽暗中,声音如旧温柔:“我已走火入魔……不是你的错。”
满园疏香,已在不久前随春去,雨打过就再闻不到,李甘棠以双臂紧紧怀抱着他,汲取那将消逝的温度,无可言说地哭了起来。
第85章事如春梦了无痕
李甘棠那夜带着剑谱,浑浑噩噩听从荀香随的话,在他断气后离开琅风门,在许听愁有意的安排下,门中弟子第二日在疏香小院现了荀香随的尸。
剑客的剑术就像是自己的标记,而荀香随心口上的剑伤,赫然便是折梅剑法。
死无对证,李甘棠又失踪,此事定性并不难,琅风门众人皆极为悲愤不解。
全江湖唾骂其弑师窃谱,李甘棠误杀荀香随后,彻底和琅风门决裂脱离,他自小流落在外,若非被带去琅风门怎会有那般成就,偏偏到头来亦是琅风门将他当做弃子,重落到尘泥中去。清王的消息流传在各地,李甘棠清楚荀香随的死,必然是为琅风门内的人所害,但折梅剑不愿他参与进来,故而从来没有告诉他任何事情。
他们将荀香随葬在梅花林里,李甘棠回到了此地,取走了他的折梅剑。
他不知如何报仇,又不知该去哪里,只能麻木地潜逃各处,折梅剑谱是荀香随的心血,他不配用。
李甘棠亡命的途中噩梦不断,每逢看到剑便浑身战栗,伤心狂,久而久之,他只能日日饮酒,以逃避心中痛苦。
他逃到了东州,蓬头垢面,已经是个讨酒钱的乞丐,终日坐在戏楼外头,听里面粉墨登场,瞧他们演戏,做尽姿态。李甘棠的形貌、神气早已不复从前,就算江湖人要找他,也不能认出这疯子就是大名鼎鼎的琅风门弃徒,兴许哪日死了也无人在意。
某日有人谈及折梅剑,神色不屑,李甘棠才终于不堪侮辱,怒而拔剑,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挥出任何一剑,哄堂大笑间,他呆呆站在那里,像条形销骨立的野鬼。
一次,两次,三次,数不清的某次,他忽然也跟着笑起来,原本在笑的人却都不笑了,面色各异地看着他,问,你笑什么?
李甘棠道,我只是想明白了,你们说得都对,你们笑得都对,天底下竟有这样自以为是的傻瓜。这一切不过是场戏,只要我继续唱下去,便不会就此结束,诸位尽可将我当做笑话,那又何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