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枫宴开在千红山庄后一汪明镜湖的中央,千红山庄在水中央建了一座亭台,没修栈道,两岸秋光映照在水面,金澄澄一片,很是潋滟动人。
他们和其他几人几乎是同时到的,互相点了点头,除却他们几个,便是秋鹤苑派来的弟子,南宫残霄。他近来在江湖风头大起,因才识过人、登殿献策,朝中有许多人都中意于他,想收他为门客幕僚,可谓是前途无量。
最后来的,是个看起来和薛绣雁差不多大的年轻人。他锦袍玉带,五官生得很秀致,只是眼尾斜挑,下唇过薄,略有些尖锐之感。
他和在场的人都不太熟,先和诸人打过招呼,唯独见到徐游月,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下去,勉强尽了礼数,便直接扭头,往另一边站去。
李甘棠“哟”
了一声,用团扇遮掩下半张脸,凑近徐游月:“这不是玉芳城少城主应无泪吗?”
玉芳城是中原以北最为繁华之地,虽然名为城,却是一座独立于州长管辖之外的城池。昔年山河动摇,外寇侵袭,城中最大世族应家为,领民间百姓、江湖义士抗敌,守了整整八年,朝廷收回此地时,应家几乎散尽底蕴、子弟凋零。
太祖遂使玉芳城城主之位,由应家世袭,同设一城守,共同治理,此地向来鱼龙混杂。数年前,玉芳城城主应子冀为仇家所杀,那时应无泪才不过七岁,不能继位,诸事由母亲、族中长辈帮扶教导,至今仍是少城主。
不过,再过一年应无泪就及冠了,及冠礼那日便是他成为城主之日。
自此五大门派和玉芳城便齐了,今年来的都是江湖新秀,看来这些门派心中打的是同一个算盘,让得意门生来参加听枫宴,积累些江湖阅历和资质。
李甘棠正使劲和徐游月八卦这些人,忽觉似有目光落过来,等他不动声色地抬头望去,却也不见有谁看着这边。
他们人已到全,三条船划到了他们岸边,请他们乘舟前往。
徐游月刚登上,南宫断霞已经轻点数步,随后同他落在一条船上,和徐游月攀谈,李甘棠专心在一边当个花瓶捧场。
南宫断霞是江湖新贵,秋鹤苑出过许多文人墨客,和朝廷沾得上边,故而五大门派里,也就秋鹤苑比较真心愿意和明月序交好。
他为人健谈,比常见的秋鹤苑弟子少了几分迂腐,多了几分野心,难得是他如今风头如此强盛,也会不过分傲气。秋鹤苑出这么一个人,说不定能改一改在五大派中日渐式微的趋势。
聊了一会,徐游月心中已觉索然无味,除非必要,这两年他越疏于和这些人打交道。
此时正值昼夜交接过、山气馥郁之时,乳雾弥漫在湖面,白鹭的叫声在四下传来,空冥中传来丝乐古曲,清音出尘,由远及近。
他们渡湖下舟,听枫宴代主人钟隶已经等在席上,他起身,向众人一礼,微笑扬袖:“听枫宴素来环座成圆,不分尊卑,请诸位随意落座。”
话虽如此,众人还是望向徐游月,等他和姚娘落座。而后应无泪挑了个离他最远的,南宫断霞随其后,在旁边落座,然后便是庄烨,赵乘风自然是和薛绣雁一起坐的。
白云漠和他们一道,薛绣雁悄悄拉了拉赵乘风,当先往右边坐,等到了最后留给白云漠的,只剩徐游月右手边的空位。
李甘棠以“好机会”
的目光瞥了徐游月一眼,徐游月不置可否。
他端坐不动,待身边一席有人坐下,徐游月十分自然地转,仿佛才知道来人是谁,笑吟吟问:“白少侠,昨夜睡得可还好?”
他们中间的距离分寸恰好,白云漠漆黑的瞳色倒映着徐游月,缓缓眨了一下眼,视线从他身上挪到细眉,片刻又挪开。
他将不改放在两人中间,回:“很好,千红山庄的照料很周到。”
我不好。徐游月心道。
听枫宴已开,乐音奏起,舞女们翩然而入。酒茶皆是天下最上乘,盘子镇过冰,端进来也携着一段冷雾绕皓腕,人人素带轻飘,真如仙廷宴会。
徐游月和几人应付场面话,席上大家和钟隶谈笑风生,都是各派间的事,身边的白云漠安安静静,他一介游侠对于这些事不相熟,本是没什么好说。
过了一会儿,徐游月倒了一杯酒,却是并袖递盏,向着白云漠,双目在后面蓄起两道弯月:“我敬少侠一杯。”
白云漠:“我现如今不喝酒,可否以茶代酒?”
“青春年少,当值醉倒。难得听枫宴,这酒取初雪、深泉来酿,甚是清冽,白少侠何不尝一尝?”
“醉酒误事。”
“少侠醉过吗?”
徐游月看着他,声音柔丽如绸缎,“没醉过,少侠怎么知道一定是坏事?”
“人想醉的时候不用酒也会醉。”
白云漠也回看着他,声音缓如礁石,“剑主,你醉过吗?”
若换做别人,必不会这般不给徐游月面子,但天底下,也只有白云漠会如此了。
徐游月摩挲指间酒盏,微微笑:“饮酒是种挑剔的趣味,与谁喝,在哪喝,为了什么喝,滋味都不相同,我这些年常喝,却从未醉过,不知好坏。久而久之,对于饮酒也失去了心情。”
他分明衣冠清贵无瑕,偏头时,却眼尾下垂,略有种轻薄的落寞,和曾经另一个人的剪影很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