鸦雀无声,好似整个天地都没有声音,连鸟雀都无影无踪,唯有耳畔隐约的、遥远的嗡鸣声,细细地回荡,直到融入寂静中去。
锋利的剑芒开辟天光,看不到的迷雾已烟消云散。
谁也没有说话,静得默契而呆滞。
不改的剑尖停留在陆千柏的喉前,而金魄因过于用力地出招,在错失机会、遭逢失败时,霍然脱手而出,掉落在剑台边缘,如一只奋力挣脱束缚的鸟雀,他手心里有翎羽划过的刺痛。
剑辉本与旭日同盛,面对众人的那一面则显得极其暗淡,金色趋近生锈。
陆千柏的手腕还感受着余震带来的颤抖。
沉重到无法动弹。手,脚,头,眼睛,触碰过剑的一切。
白云漠和从前的白云漠不一样,又并没有绝对的差别,因为这一招疾风劲草,和记忆里的那天同样分毫无差,浑然天成;这招也变了,变得不再对自己有所怀疑,从顽石中露出一线璞玉的光泽,已经足够让人动容。
偏偏是这一招。
白云漠睁开眼,将不改收回,站在所有人眼前,问他:“石头如何?废铁又如何?”
“陆师兄,你输了。”
观武席上亦蔓延着沉寂,众前辈心中各有惊诧,琅风剑法传承多年,门下弟子众多,是名门剑术,就算一些看客不识得这一招出自琅风门,席上许多江湖巨擘也能看懂。
他们见徒陆千柏竟被一个名不经传的小子以琅风剑法回击,败于人下,只觉不可思议,或多或少把目光投向了琅风门那边。
许听愁和薛寻笑的惊诧比他们只多不少,疾风劲草这一式虽然排在第十二式,少年弟子大多都能学会这一招,但琅风剑法易入门,却难精通,很少有人能彻底领会许多招式的意蕴。
天地刍狗,雷雨加身,风愈烈,人愈韧,在绝地之间,反向着所阻碍的事物走去,刺破忧悒与桎梏,不屈不折,此为疾风劲草。
许听愁和薛寻笑对视一眼,从彼此神情里看出欣赏和疑惑,同样和众人生出一个心思。
这少年究竟是何许人也?
台下忽有人抬手鼓掌,扬声笑道:“好,试锋大会素来以能者取胜,不问出身地位,山外有山,人外有人,白少侠之剑无愧第一,而今江湖少年才俊辈出,实乃武林幸事!”
他的声音不大,称得上柔和,和风细雨润无声,但在寂静的四周,则显得很是响亮的,作为第一个涟漪,开始向四面八方荡开。
路平顾先反应过来,连声叫好,高兴地跟着鼓起掌来,剑台旁的庄烨和赵乘风也笑着同贺。掌声自剑台中央开始越来越响,渐渐蔓延了全场,声势盛大过山风,将白云漠围住。
那样符合江湖传记的故事,那样让所有剑客魂牵梦萦的快意。
白云漠负剑,转朝那看去,如早已知晓第一个掌声从何而来,也只需要这一个人的声音。
他和周泊隔着万万千千的人对视,眼中唯有彼此,松壑长风潮水涌来,漫山的清声簌簌,将衣衫吹得翻扬,白云漠宁静的心,忽在一眼间,忘却了痛苦,生出许多曾放下的疏狂意气。
他冲他笑起来,眉目如剑,俊逸得缠不住任何尘鞅,他们相识半载有余,那是白云漠第一次那样笑,五岳皆轻,万星飞簇,捧出一个珍而重之的徐游月来。
明镜情尘四起,原来再难擦拭。
徐游月于大千红尘的碌碌人群间,从高楼走下,他目高于顶,视世人情爱是庸人自扰,而今一步步触及其中滋味,自己却也是肉体凡胎,无可避免而已。
他看着白云漠,想,止水,我心中已有答案。
“不可能!”
喧闹中,忽有人破口喊出声来。
本热烈的气氛骤然插入一个反调,许多人不禁顿住,那人指着白云漠,咬牙切齿道:“你耍了什么阴招?”
众人齐齐诧异看去,便见一个少年坐在轮椅上,不知道何时来的,正在琅风门弟子那排,他身后的弟子们都面色僵硬,显然没想到这一茬。
少年生得俊俏白净,当真是一表人才,可惜,观他手足似乎都受了伤,用纱布紧裹,脸颊上有种骤然带病而凹陷的削瘦,必须坐在轮椅上由人推动,俨然是个废人。
他不知道在那看了多久,目光定定,抿着唇,十指扣住两边把手,刮出细碎木屑,黏在指甲上。
白云漠闻声看去,看了他一会想起来这是谁,不由轻轻皱了下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