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晓你的意思了,寻笑,你以为他适宜学守心剑?”
“你该收个亲传弟子了。”
屋内没有声音,许听愁似在思量,半晌后声音再度响起:“你的眼光,我一向相信。只是剑道一道,多有艰苦,人的禀赋并非随年岁增长,反而时常会随长大消退,剑石上的剑,已经许多年没有人去拔,究竟是否成器未可知晓。”
“你有迟疑,我也理解,尤其是守心剑的传人更不能轻率决定。如今江湖还在动荡之际,你我尚没有心力,我将他放在外门,历练几年,再看他造化。听愁,你觉得如何?”
“夫人思虑周全,便听你的。”
后面再说什么,陆千柏已经没有去听,他不知道自己何时离开的,等回神的时候,他已经到了白的屋子,身上微潮,是披着风露被吹得冷津津。
白蜷缩着,正在睡觉,通常夜里都是这样深陷噩梦,昨日师姐又开了一方安神清心的药给他喝。他怀中抱着木剑,好像这样可以将它带进梦中,以此斩灭所有追逐他的梦魇。
陆千柏想起这两个月来白在门内,专心练武,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感兴趣。
木剑圆钝而寻常。
陆千柏将打开的半扇窗拉上,那种湿冷感缓和了许多,他融入了一种让人安定与无知无觉的黑暗中去。他站在里面,看一个面无表情的女人,看两个自相残杀的剑客,看卧于棺材中的折梅剑。
他瞥见镜子,忽然现因自己靠在墙边,衣摆沾染了烂叶的汁泥,染至后背,森森绿意如井底枯藻,一路上有谁看到了么?陆千柏心底涌起一阵剧烈的恐惧,他不看白了,快步走了出去,直到回到自己的房屋,将那身衣服脱下,焚之一炬。
心法不同于剑法,剑招花上足够多的时间,也能够学会,即便是依葫芦画瓢;但心法不同,只依靠个人的领悟,没有人能真正的帮助,平庸者会因为一点开悟从此改变,宗师也会因为一句话而顿足不前。
只要去除一两句话,更替一些顺序,对于白而言,就像是原本平坦的康庄大道,突然间没入深林,还有荆棘长满羊肠小道,动辄会头破血流。连旁人也几乎无法看出端倪,毕竟剑法与他们修习的无二,没有丝毫的改变。
畸变的心法会带来什么,陆千柏也不知道,兴许是走火入魔,兴许是毁了一身根骨经络,只要白因此知难而退,一切便不会抵达多么可怕的结果。
许多同门好奇白的来历,敬佩有,好奇有,恶意有,其中不少碰一鼻子灰,甚是厌恶他那双如城墙利矛的黑眼睛,他们偶尔和陆千柏说话,提及他,总会疑惑这个孩子究竟是什么来历,难道他真的是自己爬上来的?该不会是谁的私生子吧?
陆千柏练着剑,闻言只是淡淡道:“不要胡乱揣测别人,他昏倒在山上,师母见到了将他带回来的。”
好事者很快在与他人的议论间,肆意地擅自补充细节,将此作为寻觅到的秘密,暗中传播开来。薛寻笑性格亲和,对于弟子都很关照,在半路见到一个孩子昏倒,自然也不会不管,师母将他带了上来,又介于规矩,说是他自己走上来的,这样的解释越来越多人相信。
于是一句话经过多次的更变和理解,最终白变得不再光明,善意的目光也不再落到他身上。
在山上习剑苦闷艰辛,琅风门难得一段时日少有师长管束,少年们的恶意一旦生出,就浓烈而尖锐。白对此无动于衷,他日复一日地读书,念心法,练那错误而可笑的剑,然后失败,再次重复。他渐渐更寡言,整日不见他说一句话,存在也变得微薄,常如一道阴影立在一角,随日升月落而长大。
他再也无法真正得到剑了。陆千柏看着白云漠的背影,这样想到。
随着陆千柏的剑术精进,琅风门越看重他,连家书都开始频频传来,询问他的修行,询问他的衣食,熨帖得仿佛毫无隔阂。好似陆千柏成了他的爱子,离家前往学剑,也是因为他的远见,只为了让儿子得到大好前途。
到了十六岁那年生辰,他父亲托人带来一件礼物,那是一柄名为金魄的宝剑。
金魄是把明亮璀璨的剑,价值昂贵,即便是在江湖上也极少见,陆千柏将它带在身上,于是他与它俱变得无比明耀,无数目光追逐而来。不知何时他得到了许多,满足的感觉却迟迟不能体会。
最春风得意时,白如常地向他指教,陆千柏欣然应允。
一年来白的剑法破绽百出,满是错漏,简直到达了不堪入目的程度,使围看的一些同门都怜悯,关于白愚钝却勤勉的传闻,他们或多或少都知晓。
这场比试和往日也没什么不同,陆千柏只要跟以前一样,付出三分的余力,就足以击破白。当他拔出金魄,看对方的剑光在两个太阳的照射下,变得相当孱弱,他生出一点疑惑:为何白明明为那些心法而折磨,痛苦不堪,咀嚼上千次才能化为己用,却偏要一次次勉强自己,像是不懂得退步。
为什么?陆千柏思索着,心火幽然地烧着,他模模糊糊地直觉,不能再细细地想下去,否则……一道剑光忽然出现在眼前,他下意识去看剑面,里面藏着漆黑的眼睛,久久地沉寂,只为了一剑。
知晓自己的短处,自己能力的极限,这都不可怕,可怕的是当你自以为是天之骄子,具有他人难以拥有的天赋时,却现一个又一个天才出现。他们像老虎,像雨滴,像毒蝎,他们一直追在你的身后,逼迫着你将自己挤压至干涸,最后生出无望的悲哀。拥有天赋却不够极致的悲哀。
剑光蓦然不可抵御地刺伤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