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很快,明尘又得意不起来了,因为陆千柏上了台。
未成为守心剑的传人前,陆千柏早就小有名气,经过许听愁的亲传,现如今更上一层楼,剑法之卓越,已初具宗师之象,座上师长一见他出招,暗自心惊,将其用来和自己的弟子比对,只觉不如。
陆千柏和庄烨倒是没有打很久,只不过百招后便各自分开,庄烨打了三场,微有疲累,但目光明亮,不为任何话语左右心绪。
她向陆千柏坦然道:“技不如人,我输了。”
下台前,庄烨多看了一眼白云漠,这少年从比试开始起,一句话没有说,只是认真观战,专心得仿佛是他站在台上。
察觉庄烨视线,他转,向庄烨点了点头,庄烨也同样回应。
两人擦肩而过,白云漠飞步上台。
本就喧嚣的声响,在他上场后,骤如潮过堤坝,汹涌地卷起千丈银浪,水珠四散,以剑台为中心向远处肆意流淌。
一个籍籍无名之辈,与琅风门掌门弟子的比试,结果的争议没有多少,只是年少意气,还值得消遣片刻的时间。
这样的晴日浮躁而漫长,空山间林木夏蝉的回响无断绝,千万人的眼,八年来此消彼长的痛苦。
周泊亦在人群中静静看着台上的他。
他和白云漠不同,早已习惯他人目光,如今他在台下,白云漠在台上,宛如望自己二十一岁临于江面,胜负都只有一次机会。
倘若他再年轻,不是明月序剑主,只是某个门派里的弟子,他们兴许也可以相逢在剑台,相争魁,也算金风玉露。
白云漠什么也没有去听,他抬起头,天色好得出奇,前段时日多雨的阴翳早被驱散,日光干涩又酷烈。他站在那,山色熟悉,不禁忆起那方演武场,春去秋来时,他独自一人挥剑到半夜,五指还残留着静水被折断时留下的余颤。
风吹过,那蓝色的带飘然而起,绕过脸颊,数年前他攀登上琅风门,现在也不觉得后悔。
陆千柏站在那,和白云漠四目相对。
他表现出十二万分的有礼,那温和得体的面具,微笑向着白云漠,看不出任何裂缝,更毋论轻蔑,仿佛从未和白云漠见过。
昨日看到白云漠出现在剑台,陆千柏心中惊异,毕竟在临天城他当面断了白云漠的剑,等同于把一个人的骨头打断一次。陆千柏清楚对于眼前人来说,剑就是白云漠的全部,没有剑,他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是。
剑是一种美丽而残酷的事物。
然而白云漠还是来了,他的腰间不再是可笑的木剑、陈旧的烂铁,而是一把崭新的长剑。
即便还是那样朴素,白云漠的心已随之新生,宛如野草,只要有一滴雨露,也能顽固地长,不知疲倦,直至成野。
白云漠道:“白云漠,请陆师兄赐教。”
好似瞬息光阴倒退,八年前,白第一次握住真正的剑,他也第一次拔出属于自己的金魄,日头和今天一样眩目,人影重叠,白云漠对他说了同一句话。
翻天覆地而来的,是久远的憎恶和恐惧。
第49章天之骄子
陆千柏出生的时间不太好,既不够早,也不够晚。这一直是他如鲠在喉的心事。
他的大哥比他早出生八年,作为他父亲的第一个儿子,陆大公子师从大儒,才华横溢,是帝京簪花游街的少年榜眼,无疑是他父亲的骄傲;他的弟弟比他晚出生两年,作为他父亲爱妾的孩子,则备受宠爱,有求必应,即便养成了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也是幸福供养出来的孩子。
陆千柏作为二公子出生在陆府时,注定了他从小既无法在才情上跨越大哥,也无法如三弟安然得到无条件的娇纵。
他母亲坐在金幔之后,长久地,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手指,她无一处不华美,雍容而安静,但总有些歪斜的不端,仿佛孩子刚学会穿衣服,没有人为她整理,毕竟终日也不会出门。
父母是媒妁之约,听闻陆夫人从前便身体孱弱,性情却格外暴戾,和他父亲动辄争吵,几乎没有安宁的时候。那年她早产,流了许多血才生了他,之后她就变得温顺许多,如半条魂魄流落黄泉,只剩下未腐败的躯壳还在睁眼,只是套着华衣的纸人。
陆千柏只偶尔来看一两眼,不常来见她,以免让他父亲想起这个女人,连带对他生出不快。
四岁时,随他的父亲坐船去西江,那时他刚刚开始习文武,还在跟着府中老师打基本功,尚没想过自己的路。一夜,风平浪静的江面掠来两个剑客,恰好借他们的船头停歇。
陆千柏倚在窗边,从缝隙间偷偷向外看去,两道明光在夜色中闪烁,时而绷紧,时而狂舞,如银蛇横过双目,从一指宽的间隙照入,在他眼珠上不断扭动,稚弱的瞳孔不敢眨动,不觉徐徐流泪。
父亲与歌伎在舫中另一边作乐,隐隐的笑声透过船板,陪衬着金铁的激战。
剑被催到极致,剑客的脸上俱是忘我的杀意,陆千柏还不懂那是什么,也不认识其中任何一个人,但他仿佛知道他们已经忘了身份,忘了亲友家人,忘了自己拥有的一切,只不过在此刻求证输赢和高下。陆千柏不觉得可怕,他只觉得剑光在这样浓烈的感情下,越动人心魄,故而得到一个胜负的时候,站着的人应是怎样的快乐?
血水流淌在船板,得胜者仰头哈哈大笑,陆千柏面颊冰凉,一时也跟着露出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