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他拉起,一同走到窗边,探出手就能折下树枝,周泊执枝一扬,切开蹁跹的尘埃和几缕日光,只是一点一撇,在白云漠眼中,却是剑意横生。
周泊将其递给白云漠,面容蓄着一捧清辉无尘的光,拉着他的手指轻轻收拢。
“手中有剑如何,无剑如何,世间纵有持宝剑者,亦可以为枯枝所败,他断了你的剑,断不了你的心。我只问你,你去吗?”
目光对视,与那夜相似的感觉,死灰复燃地,一点点于白云漠心里作。
在昏聩无光的江心,他们笼在黑绸般的暧昧中,只有丝落在脸颊的微凉,可辨别彼此距离,白云漠仰躺于苦海的边际,对这骤然降临的心动,只有不知所措;此时他们沐浴日光下,鸟雀、杏花、微风呼吸于天地,晴朗得无所隐匿,彼此相对,心动如故,白云漠反而平静下来。
因有一个人相信,委屈也能别过不谈。白云漠想要的向来很少,更不在乎别人的看法,而周泊什么也不再问,这便已经足够了。
从前过去,种种辛苦和不甘,到如今,他还是如在瀑布山流间枯坐冥想时一样,不肯放下剑,也不肯放弃自己,他执着那三年徒劳无功的输赢,仿佛以此才能佐证那不是一个痴人的念想。
重练剑法五年,无浊要他面对千丈激流,心中静水无波。
金铁与枯枝皆是为人所用,剑客不拘于手中之器,他折去了一把用到了尽头的铁剑,然而水本无形,如何会被他人斩断?
白云漠心间刹那明彻,要铸新剑,必要先断旧剑,倘若他不能宽容过去,便不能一举击破那轻若薄雾、重若千钧的妄诞。
如遇迷障,自当攻之,不为其所牢,不为其所盲。
此时此刻,他很想要握住什么,无论是剑,还是心中人的手。
他已确实握住。那抚过他眼角、唇缘、剑茧的手。
“当年我输过,不久前我也输过,可是输了又怎么样?不能学的剑我学会了,不能做的事我还是想去做。”
白云漠接过树枝,反过手与他掌心相抵,转过头来,澄澈的明镜倒映着眼前人。
“只要能赢,输无数次我也不怕。”
第46章试锋大会
七月才过,八月的伏暑酷烈,灼日当空,比往年都要热,一阵阵沸腾的热浪,如有实质地从地面升起,沙尘滚烫,连鸟雀都只愿栖息在树荫里。
这样烦闷、燥热的季节,还是有无数人行装各异,从其他地方千里迢迢来到北州的阳都,所以阳都的道上依然人来人往,许多江湖客裹挟在其中。
现今江湖武道欣欣向荣,如此盛会四年一次,许多人一次错过便是一生不得再参与。即便近来因玉像风波,多有诡谲争乱,但也不可能耽误试锋大会的举办。
琅风门将试锋大会定在山下的凝波湖边,此时门前更是迎接往来,络绎不绝,各派师长带着自家门生,带着剑帖入内,也有游侠散客,十八般武艺传人。
试锋大会是点到为止的攻擂,擂台共有五个,宽旷干净,可以施展拳脚,台高一丈,落下台也算输。半个月前,参会者已经都递帖记下姓名,到三日前随机分为五组,五组各胜出一位,五人再胜出一人。
琅风门秘籍被窃,众人心想琅风门自顾不暇,不乏有看笑话的人,临到此地,现琅风门有条不絮,弟子们神色如常,接待诸多人马,也都细致入微。纵然鱼龙混杂,他们也毫不紧张,显出一派大家气度,当真稳健非常。
来者皆在心中感慨,琅风门不愧是五派中最负盛名的名门正派,单就这份从容的气度和心性,是其他小气门派赶不上的。
比试分为两日,今日共有两百余名少侠角逐,水平有深有浅,常有人到了这,才现人外有人,不敢上台丢脸,故而若要看那精彩的,明日才是重头戏。
迎客弟子刚将几个人送进去,转过头来,已另有两人前来。但见一人乌锦劲装,蓝带高束长,有种一见难忘的俊逸风神,如剑锋半藏,已有锐气无匹;另一人青衫竹笛,淡雅清秀,单站在那里便让人觉得十分舒服,只是身上看起来并无武功。
一锐一柔,倒是相得益彰,旁人不相识,也会多看两眼,猜测身份。弟子恭敬向他们询问姓名,在名册上找到“白云漠”
与“周泊”
,无门无派,未曾听过,暗自细瞧他们,边请他们入内。
白云漠故地重游,环看周围,与他印象中一样,没有什么太大区别,人来人往,模糊陌生的面孔,随年日更替新旧。他走过朱栏,往凝波湖望去,晴好时,泛着青碧色的翠波,玉融珠碎地荡,昔年种了睡莲,如今全没有了,只透出底下弯曲的水藻。
他看着水里自己的面孔,五年变迁许多,和白宛如两个人。
琅风门是北州最大的门派,眺望可见五岳环绕,乾坤气象浩远,最高的山峰耸入丛云。山下有前朝荒废的山院,改成了试锋大会的场地,观席开阔,剑台各自独立。
徐游月作为明月序主人,倒是来过几次,对琅风门不算陌生。他们一向是不参与这种门派比试的盛会,上次试锋大会在尺木楼举办,他去看过,大多乏善可陈,许多传得多么天花乱坠的人,甚至都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此次只有他们两人一起来琅风门,吕峻回去办些事,李甘棠作为大名鼎鼎的琅风门弃徒,则更不愿意来这里,还没到阳都就不见了。
他们等了一会,场地上喧嚷热烈起来,顺着其他人的目光看去,一行人出现,从左边登上了剑台四周的观席。等他们坐下,人声渐渐小了下去,静静等着高台的人说话。
这些人衣着不同,分别是各大派的前辈,特地来参与试锋大会。
最前面的人缓步走上前,凭栏而立,束青龙冠,白衣轻带,长眉入鬓,眼型修长微垂,容貌极为周正,没有任何咄咄逼人的棱角,真如朗日山风般,站在那便有种泰然自若的平和。
单看他面容,不见苍老衰败之态,唯有双眼神采端重,历经风霜,让人看出他的年岁。他向众人拱手,开口道:“今试锋大会七年一会,武林同道共襄盛会,许某为琅风门掌门,能见青年才俊聚此,实乃幸事。诸位远道而来,琅风门若有招待不周的地方……”
他说话时,以内力将气息传开,虽然相隔甚远,也能听到他的声音在耳边作响,可见内力浑厚,稳重非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