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千柏看他望着自己的目光,心中只泛起些百无聊赖的厌恶,面上神色越温柔:“是啊,就算捉住他,没有师弟在旁帮我制衡,我怎么刺中那一剑?”
许飞树面色微红,心道:“师兄也觉得我厉害?”
他倒有些慌忙地扭转马头,“师兄,既如此,我们分道而行,比一比谁先捉住他,怎么样?”
陆千柏无奈摇头,笑道:“好,师弟要比就来比一比。”
他们六人分成两边,一边三人由陆千柏领头的去左,一边三人由许飞树领头的去右,很快分开追踪。
许飞树有心争功,快马加鞭,抢在前头,他胯下马儿亦是上好的骏马,霎时和身后两个人拉开距离。剩余两个同门苦不堪言,又不能喊住他,只能勉强跟上。
没想到林地宽阔,多有乱石,马越到后面,越是走不快。他们寻不到药贩踪迹,只能从枯枝烂叶间分辨,许飞树想到这麻烦折腾这般久,心浮气躁,拔剑将眼前灌木砍得稀碎,正脾气时,眼尾一晃,似乎掠过了一角黑衫。
许飞树大喜,立刻弃马,直接提起剑纵身追上去。后面两个弟子追来,只看到许飞树的马独自站在那儿,人却不见了,只能面面相觑。
却见黑影在林间游窜,时隐时现,许飞树紧跟,直到黑影没入一方山洞之中。许飞树想这就是他的躲藏之地了,也跟了进去。
山洞中洒落日光,照得朦朦胧胧,只有藤蔓盘在石壁上,他小心走进去,看到一个人站着,一个人躺着。
躺着的那人,分明就是他们刚才在追的人,两个膝盖上都扎着根短箭,白骨都裸露出来;另一个人背对许飞树,站在他身前,手中拿剑,似乎就是此人将他打伤了。
拿剑的男人蹲了下去,给地上的人喂了什么,又说了几句话,对方忽受了什么酷刑一般,大声痛苦地呻吟起来,许飞树心中一惊,他们追踪这人几日,只知道他心思极为深沉,现在竟然像个孩子一样哭嚎。
男人等他晕厥过去,缓缓站起,忽道:“阁下还不走么?”
许飞树见被现,也不心虚,只站定皱眉问:“你是何人?那是琅风门要抓的犯人,不知道阁下为何在此、与他说了什么?”
他的声音在山洞间传来回响,那人微微转头,许飞树瞧见他戴着个银质面具,将整张脸都遮住。他不一语,只是说:“哦,你是许飞树。”
声音低沉,闷在面具里,听不出原来的声音,许飞树见他识得自己,心中已经觉出几分不安,手握住剑,扬声:“既然知道我是谁,还不告诉我你究竟是”
话说一半,那人长剑一抖,竟向他直冲而来。剑光飞闪,许飞树只来得及仓皇拔剑。
剑招连绵不绝,铺天盖地,将整个山洞都照得明彻,许飞树只能抵御,竟没有丝毫反击的余裕,打了十来招,来人懒得废话,一剑穿过他琵琶骨。
许飞树痛得浑身剧颤,只感觉那冷锋刮磨在骨肉间,轻轻抽出,对方伸掌一拍,自己就飞了出去,重重摔落地面。
胸膛气息乱窜,许飞树身中重伤,喉咙内如血泉喷涌,不由吐出几口甜血,长剑脱手,再无反抗之力。
鞋子停留在眼前,碾碎了几只泥下蚂蚁,许飞树口齿含糊,兀自狠狠道:“你敢杀我……就是与……琅风门为敌……与掌门……结仇……”
紧接着两副手腕一凉,许飞树呆愣住,那瞬间他是什么也没想、什么都不能感知的,一瞬过去了,他骤然整个人蜷缩起来,十指抽搐,嘶喊声填满山洞,有乌鸦闻血而来,落在洞口。
“阁下多虑了,我家主人现在还不要你死。”
那人挑了许飞树的手筋,收剑扛起地上的药贩,跨过许飞树,如跨过一摊烂泥。许飞树目眦欲裂,视线已被泪水模糊,只能瞧着那人走远,不曾回头,没入疏影间边缘模糊的白光里,留下轻飘飘一句话。
“对你而言,还是当一个废物更生不如死。”
白云漠睁开眼的时候,窗边日光强盛而热烈,几丛杏花落得只余二三,孤零零的枝杈堆叠,徒留时不待人的静默,被照得近乎干涸,无可遮蔽。
他只觉双目刺痛,不由抬手挡住,这么一动,才现手臂上包着纱布。
屋内没人,白云漠一边摸索床边,坐起身,头脑升起一阵新鲜的眩晕,钝钝地想起来:昨晚是昨晚吗?总之,他喝过酒,这大概就是传闻中的宿醉了。喝酒一点好处也没有,还要饱受反胃、头痛、不省人事,醉后带来的虚幻感,又常常让他做出违背意愿的事、说出乱七八糟的话,还会梦到各种沉寂的故事,记忆被一把剪刀乱剪。他再也不想喝醉了。
连现在什么时辰他都一无所知。
自己和杀手搏斗的伤势,都尽数包扎好,说明他和周泊安然无恙。周泊去哪里了?紧跟着这个问题,浮现在白云漠心头的又是:我都说了什么?
想到他,他就出现。
门被推开,周泊提了食盒进来,他换了干净的湖水蓝衣衫,将头束进绸巾中,像个闲云野鹤的书生。他看到白云漠醒了,目光一亮,笑道:“醒了?你睡了两天,我正好让人买来包子和粥。”
白云漠安安静静坐在那,扭头看他,背着光,眉骨折出一道嶙峋阴影,留驻着几分刚醒的茫然,似韬藏的剑影没进鞘内。
忽然间,一丝殷红染上刃面,他耳根渐红,转瞬蔓延至脖颈。
他生硬地转开视线,脸被日光照亮,连细小绒毛都柔软可见。
周泊眨了眨眼,装作不知道,径直走过去,将东西放在桌上。白云漠很快下床,背对他翻找中衣,和杀手搏斗留下的几道伤势都在上身,那天失血又溺水,险些泡烂了,现在左胸连至腰腹裹着纱布。他筋骨干练,弓下背时矫健若豹,将衣服挂上身,便是高崖立松般挺拔。
周泊瞧他,用手比着头顶,觉得他身量好像又长高了一点点。他指下滑,随衣衫收束,落在一段窄腰,在买衣时丈量过,周泊心里忽一动,在白云漠转头时,指握成拳,抵在唇边咳嗽几声。
……他在干什么?莫名其妙。
白云漠休息得很好,脸色已经恢复许多,看着他,有些关切问:“怎么咳嗽了,你面色有些红,是不是吹了江风又染了风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