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紫云镖局的人。”
周泊让他开门,把这镖头放了进来。
郑轲捂着右臂,带着一股腥气弥漫入门,血染透了他右边半身衣服,因为穿着黑衣看不出来,只是如淋过雨一般湿。他身形精壮,胡子拉杂,疏于收拾自己的仪容,脸上带着疲倦的冷意,一双眼眸精亮阴沉,饱含杀过人的煞气,淬得尖芒毕露,扫过众人,在座的人不禁觉得有些不舒服。
郑轲抱了抱拳:“多谢各位。”
他没有多话,一步步挪到旁边一张桌子,坐了下去。他将手中一把刀重重砸到桌上,和铁符相撞。
阿难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实在有点怵,但镖头挥手让他上酒,也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
他的手在抖,连倒进碗里的酒都难以安定,忽然间他右肩一阵酸胀,手心不由打滑,酒坛倾斜,里面的烧刀子泼溅到了郑轲的身上。郑轲的伤势被烈酒一刺激,炙痛撩得浑身蜷缩,顿时猛地一拍桌子,怒道:“做什么!”
“大侠别跟这种孩子一般见识。”
周泊抛出一瓶金疮药,郑轲头没转,眼睛也没看,直接伸手稳稳接住,“阿难,还不跟大侠赔罪?”
阿难忙道:“是我粗手粗脚,冒犯了大侠,还请大侠不要跟我一个小小伙计计较。”
郑轲冷哼一声,将药塞弹开,撕下衣物整理自己的伤势。灯光低暗,也能看到他右臂上有一道极长的伤口,皮肉绽开,见之触目惊心。
等郑轲喝过了半壶酒,门外的风沙已经刮得十分厉害,黄风自远处卷没天气,如一面土墙推挪向前,遥远起伏的戈壁模糊,看不清轮廓,连窗户都必须压上桌椅才不会被吹开。
一声声凶悍的呼啸,整座酬三碗受狂风侵扰,摇摇晃晃,如沙海中的浮萍,带来惴惴不安的寂静。
门第三次被敲响。
所有人看着门,门栓上下摇晃,可见外面的风沙多么残暴。
周泊感慨:“看来世间忙碌的人多得乎想象,即便是这样凶恶的天气也非要出门,这次还能走到这里来的人,下盘一定稳得可怕。”
白云漠道:“左右都已经有这么多人,多一个,少一个,也没有区别。”
罗镜苦笑:“这回不知道又会是何方神圣。”
门外的人已经开口,即便风沙把人的声音盖得模模糊糊,但他们都能辨别出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有人吗?有人吗……”
她的声音恳切而低微,“我和商队走散了,我三岁的儿子害了风沙病,正着烧,请你们开门让我进去吧……”
分不出是风声还是孩子的哭声,呜呜咽咽地流动,伴随着一阵不知从何来的沙铃,丁零当啷地作响。女声,哭声,铃声,糅杂在凄厉的风声尖叫中,宛如枉死的鬼魂夜半前来。
她还在锲而不舍地呼唤。
这次,谁去?
除了阿难两腿打颤,屋里的五个人都没有动,烛火摇晃许久,彼此都在等谁先沉不住气。
白云漠想要起来,他不怕什么偷袭,若是真的,那么更不能坐视不理。周泊抢先一步,在下面拉住他的手,牢牢压回膝盖上。
周泊道:“既然选不出来,那我们不如”
他环视一圈,所有人都抬起眼看他。
“猜拳。”
这是最公平又最容易服气的办法,只看运气来抉择。
罗镜看着自己的手,陷入短暂的沉默。
周泊:“愿赌服输,劳烦罗先生了。”
下次出门真该看黄历了,罗镜再度苦笑一声,只能自认倒霉,再次从位置上起来,酒肆中的视线跟着他挪动。
他刚打开门栓,门就被风霍然吹开一道空隙,沙砾争先恐后地扑来,仿佛无数根细小的鞭子抽打。罗镜微微眯眼,看清了门口的女人,她整个头裹在防风的大帽里,几乎融化在土黄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抬头和罗镜对视上,里面满是祈求。
她衣服拉严,包住怀里一个瘦弱的孩子,那孩子双颊通红,满头冷汗,呼吸看着十分微弱。
女人将孩子托起来,恳求道:“您帮帮忙吧!”
罗镜心中迟疑之际,门已经又被吹开些,女人快步钻进来,客店里杯碗震颤,轻点的纸张账本直接被吹飞,满屋飘扬。阿难大呼小叫,跑过去把东西抢回,罗镜用力把门关了回去。
女人冲他们深深弯腰:“多谢各位大侠,多谢各位大侠!各位大恩,我一定铭记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