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立刻飞踏树干,借力追去,忽有一声轻啸,左侧树上射出一支短箭,瞬破风,光阴莫追,直擦过白云漠的肩膀,钉向高皓后心!
高皓猝不及防,扭身挥挡,谁知一箭方削断,第二支紧贴其后,穿透前一箭箭杆,扎进他膝弯之中。鲜血滚流,箭矢透出皮肉,高皓忍住剧痛,毅然抬刀劈断一截,竟还要带着伤腿往前继续。
飒!
他睁大了眼。
第三箭毫不犹豫穿过高皓喉咙。
树上之人竟是在眨眼间连了三箭。
高皓摇摇晃晃,又向前走了两步,才捂着喉咙跪下去,赤红的血液从其指缝喷涌而出,垂头没了气息。
树冠,一个人从上面跳了下来,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尘,向他们走来。
吕峻双袖袖口扎起,一套弩箭绑在他右腕上,方才正是他以此射中高皓。他一路跟着高皓,潜伏在树上没有出来,就是为了此时的出其不意。
他拍了拍第二次被虚招骗了的白云漠,安慰:“别泄气,像高皓和元鹤这种老油条,不偷袭倒还打不中。”
白云漠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高皓,忽问:“吕小哥,你不是见血便晕,胆小如鼠,难以与人相斗么?”
这回轮到吕峻一愣,他转头看了看周泊,周泊对他微微笑着,吕峻恍然大悟,忙找补:“哦哦,可不是嘛,方才正是替公子心急,看你们马上就要让他跑走,顿时忘了从前的恐惧,如有神助啊!说实话,现在想起还有些想去解手……呃,再者,我不过是借助弩箭,并非用那些刀枪,便没有那么可怕了。”
他简直越说越没有底气,又看了眼周泊:这样真能说服白云漠么?周泊不和他对视,一边的白云漠听完不置可否,走到高皓身前,蹲下去找他身上的东西,翻遍全身,从左心口出摸到了一块硬片。
那东西缝在衣服里,割下来还未翻开,已经感到了冰凉凉的触感,这玉在心口处窝了这么久,竟然一点也没有捂热。
周泊跟萧莞说楚无衣没有拿到玉像碎片,不代表高皓没有拿到,不算骗她。
高皓已经将石头都磨掉,故而只剩下一只手那么大的玉片,玉质寒凉,色泽呈现青绿之间,里面隐约可见一块形状奇特的东西。等他用剑柄敲碎玉壳拿出来,三人一起细看,现并非是传闻中的神仙骨,而是一块残铁。
费了诸多功夫,生了这么多阴谋诡计,只为了这一枚小小残铁。
白云漠看着手中之物,轻得不可估量,仿佛与他抛入河中的那一枚宝珠并无差别,倘若不是有了玉像的名头,丢弃在路上,恐怕都不会有人为此停留一眼便是它杀了芝山客栈里闻名江湖的六个人。
他忽轻声问:“周公子,是你杀了苗小蓁吗?”
周泊似没想到他这一问,抬起眼来,天色渐渐亮起,周泊的眉目却仍浸在一片冷烟里,皮肤白得似瓷,使得白云漠蓦然有种眼前不再真实的虚幻感。
舟行无有岸,欲近又不及。
周泊说:“白少侠,你已有了答案。”
一个多病公子,没有内力,如何杀死苗小蓁?鸿鹄剑诀第七式的痕迹,又是从何而来?周泊从没有告诉他这件事,若白云漠不问,也许他再也不会提起。
苗小蓁既然是死于鸿鹄剑诀,除去元鹤和萧莞谋杀的可能,只可能是她亲口告诉别人,而此前楚无衣已经对她出手,目睹的另一个人是周泊。然而严格来说,从头到尾,周泊也没有杀死任何一个人。
不过是人人在醉生梦死里出演的大戏,雨停下了,雷电遁入云层,这怅然惊醒的一觉便结束了。
白云漠既说不上失望,也绝非是愤怒,自己并未看明白一个人,便擅自期望彼此坦诚相待,不免是一种强求。
现在他的期望已经消弭了,只留有空荡荡的困惑。
他不喜欢被人欺骗的感觉,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值得利用的地方。
不过,这也没有关系了,因为这一切本就是一个因金钱和局势定下的约定而已。
“我想你不是普通人,也不是什么离家公子,来到此地有其他目的,周公子不愿说,我也不会问。此事已了,顺着这条路下去,应当有缺口可以下山,我们契约已结,就此别过吧。”
他站起来了,将残铁重新用布包起,递给了周泊。
“若非是你多有相助,我未必看得透他们的诡计。”
白云漠看着他,“这东西本应该就是周公子该得到的。”
吕峻左看右看,刚想说话,周泊已经先他一步开口:“吕峻,将应得的报酬予白少侠。”
他只好闭上嘴,从身上钱囊中取出银子,与白云漠手中的残铁交换。
周泊也看着他,那浮动于冷烟的笑,如海上蜃楼般生动,他总是善于露出这样的笑容,对朋友,对敌人,对陌生人。
“白少侠,倘若你我还会在其他地方相见,我一定请你喝酒。”
白云漠来的时候没有什么东西,现在也只需带着静水剑和银子,从这座山离开。
以他的脚程,不到半个时辰就能顺利下山。出时他一人从偏远的梨城走到这儿,路途上遇到形形色色的人,很多人要他的命,几乎没有人可以做朋友,他们看到的不是他,而是自己心里的欲望,欲望灭顶那日就死了。十八岁的长途跋涉,山水迢迢,只与怀中静水相伴,不免有些孤单,可对白云漠来说,他只要做到自己想做的事就足够,其余的不需要。
师父说,毕竟你是人,不是剑,是人就会想和人在一起,无论都是什么样的人。靠近人会受到伤害,就像两把剑靠近,必定会先碰到彼此的锋刃,并不证明想要折断对方,你能学会接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