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嗒、嗒嗒…”
药锅盖子被水蒸气顶起来,砸落回罐体时,出几声闷响。
角落里的小炉子还熬着药,中医的旧传统是使用瓦罐熬煮药材,结构稳定不会改变药性,透气性佳,可以最大程度激药效。
梁秋野嗅闻着空气里的药香,神色一黯,心底生出了答案已然明了。
暮色四合,远山如黛。
巷子里的人家开始准备晚饭,炊烟徐徐升起,时不时传来招呼孩子回家吃饭的喊声。穿堂过巷,孩子们嬉笑地与朋友告别,约定了明天再会的时间。
与冯真不欢而散,梁秋野独自踏出药铺,踩着石板路,朝着巷口走去。
仰头见青砖黛瓦,在落日余晖下衬得格外温柔,或许很多年前,谢熔也曾从这里走过,看过墙角的青苔,巷口的野花。
“梁先生。”
忽然有人叫道梁秋野。
梁秋野抬眼望去,是一个温和的妇人,约莫五十岁,她正缓步靠近。
“你好。”
梁秋野知道在这个地界应是没有自寻麻烦的人,眼前人也是谢家的人。
“谢四小姐等你很久了。”
那妇人开门见山得说道,语气颇为和蔼。
梁秋野到淮陵之后,本就有心去拜见谢四小姐,但是一直寻不到合适的时机。谢四小姐一向深居浅出,梁秋野怕自己贸然打扰了她的清静,所以顾虑很久。
不想此时竟是谢四小姐主动派人来请梁秋野。
“我,还没有准备好…”
梁秋野少见如此慌张,他心底甚至有些怯意,毕竟他和谢熔的关系,在谢家这个圈子已然众所周知,他应该用什么身份拜访?晚辈后生,还是谢熔的朋友?
“跟我来。”
那妇人好似没瞧出梁秋野的无措,做了个请的手势。
车辆乘着夜色驶过宽街,淮陵的古建保护制度完善,在修缮原址的同事引入了部分商业,推进良性展。但也为淮陵人留下了未曾开的净土,比如街坊窄巷和旧式居所。
谢四小姐居住的旧宅面积虽然不大,闹中取静。车辆停在门前,老妇引着梁秋野入园。院内曲径通幽,怪石嶙峋,有亭台廊苑,在灯光下嗔得格外静谧,仿佛洞穿光阴,置身于百年前。
梁秋野环顾四周,觉得陈设布置有些熟悉,这里与小苍岭的别院有些相似,非显耀富贵,却内蕴灵秀。
在转过回廊,映入眼帘的是一座院落,这里融入了现代化气息,显然更宜居住。
老妇体贴地推开门,见梁秋野迟疑,出言安抚道:“谢四小姐和谢先生常聊到你。”
梁秋野长舒一口气,心想,自己是认定了谢熔,从小苍岭奔波到淮陵,早就做好了一切心理准备,说好了无论生死都要陪他走一遭。
所以有什么可怕的,不就是探望下外婆吗?…应该,或许不会被讨厌吧。
如此想着,梁秋野踏入了门,走进客厅后,便看见一个头苍白的老者,她安静的坐在落地玻璃窗前,似乎真的是等待了很久,光阴都在她的身上凝固了。
谢四小姐着一袭墨绿色旧时旗袍,鬓边的银梳起,簪了一支乌木钗,不作它饰,却衬得格外典雅,眼尾被时光刻下细密的纹路,一双眸子却清澈慑人。
只闻其名,方见其人。虽历经半生风雪,谢四小姐此时沉静如水。柔和的灯光映照在她的脸颊上,足矣窥见她年轻时的夺目光彩。
“您好。”
梁秋野礼貌地颔。
“坐吧。”
谢四小姐的目光落在梁秋野的身上,抬手指了下桌案边的空位置。
梁秋野规矩地坐下,迟缓地嗅到了鲜香味,低头才看到案几上摆着一碗汤面和几个小碟的清爽配菜。
一方水土一方食味,淮陵的汤面不似北方偏重口浓香,别有风味,骨头熬制的汤底清澈醇厚,以酒酿吊汤,清鲜带酒香。
许是怕梁秋野吃不惯,细如银丝的面上又铺了一层肥瘦相间的焖肉,肥处透明,瘦处嫩而不柴。
梁秋野跟着冯真在药铺里呆了一日,因着想要查出他们藏匿的事情,几乎没时间吃饭,此时天色完全暗下来,闻到香味才觉饥饿。
“怎么,不喜欢?谢熔说你偏爱这个口味。”
谢四小姐平淡地说道家常,口吻似是关切晚辈。
梁秋野听到谢熔的名字,方才真的将眼前的人和谢熔链接在一起,他此时见的是谢熔的外婆。
不成想谢熔居然会和谢四小姐说到自己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
“之前在小苍岭院子时,芳姨给我做过。”
梁秋野拿筷子挑着面条,细嚼慢咽,抬眼望向谢四小姐,扬起笑脸,道:“味道很好。”
梁秋野和谢熔同桌吃饭的时候,食不言,谢四小姐自然也静默不言,不过目光却落在梁秋野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