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
皇帝道,“不起来,就不要再与朕说话!”
“……是。”
李昭艰难地爬起身来,又拂了拂膝上的尘土,就这样垂站在他面前。
“坐。”
皇帝蹙眉道,“朕仰着头看你,也累得慌。”
于是李昭坐回了先前的位置,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目光低垂。
见他这副模样,皇帝长叹一声,放缓语气道:“吃,边吃边说。”
“是。”
伴随着清甜的糕点香味弥漫开来,凝滞的气氛终于松泛了少许。皇帝这才重新开口:“你确定自己没有听错么?事关你的两位王叔,此事非同小可。”
李昭拿取糕点的手停驻。他缓缓将手收回搁在膝上,低声道:“皇爷爷,我倒是希望……我自己听错了。”
皇帝一时哑然,又道:“可是,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又能怎样?该销毁的证据已经销毁,只留下一堆真假莫辨的,谁也不能探查到真相。”
“可是沈随风不是还活着么?”
李昭抬眸望着他,“如果能从他口中审问出真正的幕后主使,不就能为我父亲平了这莫名的冤情么?”
皇帝与他对视,许久,叹道:“阿昭,就算我遣人对他严刑拷打,可从他嘴里供出来的人,你又敢相信么?他说是贤王,便是贤王;他说是礼王,便是礼王?更何况,还是那句话,物件是假的,不代表信件是假的。即便他们有所勾连,也不能证明”
“我一定会证明。”
李昭斩钉截铁道,“我父亲一定是无辜的。”
皇帝低叹一声,没有再说话。
李昭忽然重新起身,撩起下袍笔直跪下:“皇爷爷,算孙儿求你!让孙儿自己去探查,一切后果,都由孙儿自己承担!孙儿此生没有别的意义,只有一个,就是希望真相能够大白于天下,忠魂得以重见天日!”
皇帝凝视着他,许久,才道:“我可以让你去查。”
李昭心中一喜,刚要叩谢恩,又听对方继续道:“但有一个条件。平冤之后,你便不再是皇长孙李昭,而是一个与皇室素无瓜葛、身份血脉与平民百姓无异的,庶人。”
无尽的凉意从心底涌起,将李昭层层包裹。他怔怔凝视着眼前的帝王,第一次意识到,无论什么时候,帝王永远都只会是帝王。
对方是以防他用翻案的名义,为自己或是旁人谋取什么。故而一切未曾开始,便断了他的退路:即便你想参与什么争斗,但这一切你都将一无所获。
纵然他确实没有想以此帮助谁,而又借此获取什么,可这样残酷无情出自帝王家的逻辑,还是让他如坠寒冬。
但他没有犹豫。他弯下自己的脊梁,让额头贴到了冰凉的手背上。他听见自己平静得乎寻常的声音:“庶民李昭,叩谢天恩!”
李昭如何进宫的,便如何出的宫。隔着半透的白纱望向外面的时候,心境却截然不同。
入宫的时候,带着点孤注一掷的决心,将每句话每个动作都在心底反复思量,生怕说得太过分触怒天颜没了后路,又怕情不真意不切得不到天恩眷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