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尔森。
奥尔菲斯的呼吸几乎停住了。
他忘记了自己还在“工作”
,忘记了刚才关于绿眼睛的疑虑,忘记了程愿的警告。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那个走进餐厅的、局促不安的身影占据了。
克利切看起来老了很多。
虽然实际年龄只比奥尔菲斯大一些,但生活的艰辛在他脸上刻下了比岁月更深的痕迹。
眼角的皱纹,微微佝偻的背,还有那双手——
曾经在白沙街孤儿院的后院里,耐心地教小奥菲如何给受伤的小鸟包扎翅膀的手——
现在布满了劳作留下的厚茧和细小的伤口。
他进入餐厅后,显得比艾玛更加不知所措。
他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那些华丽的吊灯、光可鉴人的长餐桌、墙上的油画和银质的烛台。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奢华震住了,又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真的站在这里。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奥尔菲斯心脏紧的事。
克利切抬起手,用袖子使劲擦了擦自己的脸——好像想擦掉什么不存在的污渍——又笨拙地整理了一下歪戴的帽子,拉了拉皱巴巴的外套下摆。
每一个动作都透露出一种深入骨髓的自卑和紧张:
一个习惯了贫穷和边缘的人,突然被丢进一个完全不属于他的世界,第一反应是检查自己是否“够干净”
、“够体面”
,是否配站在这里。
奥尔菲斯感到喉咙紧。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白沙街孤儿院那个阴冷潮湿的冬天。
七岁的他因为高烧躺在简陋的床铺上,迷迷糊糊中,感觉到一双温暖的手在为自己更换额头上湿冷的毛巾。
醒来时,看见克利切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稀得几乎看不见米粒的粥。
“吃点东西,奥菲。”
年轻的克利切说,声音很轻,像是怕吵到他,“吃了才能好起来。”
那时的克利切也不过十五六岁,自己还是个半大孩子,却已经在照顾更小的孩子。
他总是把分到的面包偷偷掰一半塞给奥尔菲斯,会在修女责罚时站出来挡在前面,会在深夜低声讲一些从街头听来的、真假参半的冒险故事,只为了哄因为做噩梦而哭泣的孩子入睡。
他是奥尔菲斯在那段黑暗岁月里,为数不多的光。
而现在,那道光站在富丽堂皇的餐厅里,像个误入宫殿的乞丐,手足无措,自惭形秽。
“皮尔森……”
奥尔菲斯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噩梦在他身后动了动。
“就是他?你在孤儿院时的那个‘大哥哥’?我的记忆太多了,有点模糊,我可能需要慢慢重新捡起来。”
“嗯。”
奥尔菲斯应了一声,目光没有离开望远镜里的克利切。
“他现在看起来可不怎么样。”
噩梦的声音里带着一贯的冷漠,“穷困潦倒,胆小怯懦。你确定他适合你的‘游戏’?”
奥尔菲斯没有回答。
他当然知道克利切不适合。
这个计划需要的是内心有黑暗、有执念、有足够韧性(或足够疯狂)去面对恐惧的人。
而克利切……他的“罪”
或许只是贫穷,只是被生活磨平了棱角后那点可怜的自私和怯懦。
他不该被卷进来。
但他已经在这里了。
邀请函是以“高薪短期工作”
的名义出的,克利切需要钱,所以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