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华殿的后殿,有一方寒玉砌成的浴池。
应无雪抱着纪无咎走进去时,池水已经凉透了。山泉从池壁的龙首中缓缓注入,在月光下泛着粼粼银光。殿内只点了一盏灯,光很淡,像被满室寒气冻住了似的,浮在半空,不肯落下。
她把纪无咎轻轻放进池边的软榻,让他半靠着池壁。他的衣袍已被血浸透,黑布贴着伤口,分不清哪些是布料,哪些是皮肉。她伸手去解他的衣带,指尖碰到他胸膛时顿了一下。他的皮肤很烫。那是界力反噬的余温,也是这具身体为了活下去而拼命燃烧自己的代价。
她的手停在半空,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衣袍剥落,露出他满是裂口与淤青的上身。伤得比她想象中更重。她垂下眼,从袖中取出一只冰玉小瓶。瓶塞拔开,一股温润到极致的灵香弥散开来,连满室寒意都被驱散了几分。
天阶灵乳。
她原是为自己冲击合天准备的。此刻却只犹豫了一瞬,便将整瓶灵乳倒进了浴池。池水霎时变了颜色,像溶进了一轮圆月,泛着极淡的金。
她扶着纪无咎,慢慢将他放入池中。灵乳入水,药力化开,将他身上的裂口一点点裹住。那些翻卷的皮肉在灵乳中缓缓收合,像被春水抚平的冻土。纪无咎无意识地皱起眉,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应无雪手一抖,险些没扶稳他。
她拿起软巾,沾了灵乳,一点一点擦过他肩头的伤、胸口的伤、手臂上深可见骨的裂痕。血水在池中散开,把淡金色的水染出几缕暗红。她的手很稳,力道却轻得不像一个剑修。
擦到他腰腹间时,她视线不由得瞥到了一根巨物——寻常状态便如此惊人,耳尖不知何时已经红了。
灵乳慢慢渗进他的经脉,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她把他从池中抱出,用干净里衣裹了,半抱半拖地带回寝殿的寒玉床上。她自己也伤得不轻,但把灵池里的药效全让给了这傻徒儿,自己却像没感觉似的,只坐在床沿,盯着他看。
他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那是神魂受损的迹象。肉身能泡,经脉能补,可神魂上的裂痕,灵乳也渗不进去。
她焦急取出一枚丹药。天阶养魂丹。丹身墨绿,丹纹如活物般绕着丹身缓缓流动。她轻轻捏开他的下颚,将丹药含入自己口中。丹入口即化,一股极苦极凉的味道在舌尖漫开。她俯下身,贴上了他的唇。
这个动作并不陌生。可那夜是寒毒作祟,是欲念缠身,是半梦半醒。此刻她是清醒的。
她的唇贴着他的,冰凉而柔软。药汁从唇间渡过去,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很轻,很烫,像一只将死的鸟。她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动。
苦味尽数渡完,她却没有马上离开。
有什么东西,正从她心口极轻极轻地漫上来。不是寒毒,不是剑意,是一种她从未尝过的酸软。像冰面下忽然有了水声,像荒芜了五十年的雪原,忽然冒出第一株看不见的芽。她的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还停在他的脸侧。心跳一下一下,又重又乱。
她终于直起身,手指仍没离开他的脸颊。过了很久,她才收回手,去解自己的衣裳。染血的素衣从肩头滑落,露出下面伤痕累累的身子,仿佛白玉上的划痕,但也难掩玉之美!
她重新坐回床上,将纪无咎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他赤着上身,后背贴着她柔软的胸口。他像一块烧得太旺、又快燃尽的炭,而她是冰。
她抬起手,十指与他相扣。玄冰神体的寒气从她体内缓缓涌出,顺着掌心渡入他的经脉。冷与热撞在一起,两人同时一颤。纪无咎闷哼了一声,眉头又皱起来。她将寒气控制得极轻,像用最细的雪去裹最烫的沙。他的经脉里,灵力已乱成一团。界力与源阵的反噬还在撕扯灵魂。她的灵力一寸一寸渗进去,将那些暴走的力量一点点安抚下来。
这个过程极慢,极痛。痛得他额上全是汗,痛得他无意识地把她的手抓得生疼。
等他的气息终于有了几分生机,应无雪才慢慢收功,将他放回榻上。她已累得眼前发花,却仍不忘扯过软被盖在他身上。
就在这时,她腰间的宗主令忽然亮了。
那枚由万年寒铁所铸的令牌,平日沉重无声,此刻却像被什么唤醒,发出一阵极轻极清的嗡鸣。与此同时,纪无咎眉心处,一道极淡的金光浮了出来。太清无极剑在他识海中轻轻一颤,剑鸣如龙吟,竟与宗主令的嗡鸣合在了一起。
应无雪怔住了。
她慢慢拿起腰间的令牌。令牌上的纹路正与那道剑鸣共鸣,此起彼伏,像失散了万年的两个旧物,终于在这一夜、在这张染血的寒玉床上,重新认出了彼此。
她原以为,那剑只是纪无咎机缘巧合所得的一柄古剑。她看过它出鞘,剑意凛然,却从未往那上面想。可此刻,宗主令不会骗她。
这剑,竟真的是太清无极。
她低头看向床上昏迷不醒的人。他的脸在月光下苍白而安静,像一柄已经入了鞘的剑。她的目光从他眉骨滑到鼻梁,再到他微微抿着的唇。心口那处不知名的酸软又涌了上来,比方才更甚。
她就这样守着他。不知过了多久,体内的寒气忽然一涌。她脸色骤变。方才强行运转玄冰神体为他镇压灵力,寒毒早已趁虚而入,只是她一直压着。此刻压不住了。寒气从丹田炸开,瞬间冻僵了她半边身体。她弯下腰,一口血喷在床沿,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去,正倒进纪无咎怀里。淡蓝长发散了他满身。
两个人,一个昏迷不醒,一个力竭昏厥。月光照着他们交叠的身影,像一对被风雪掩埋的鸟。
纪无咎是在极浓的冷香中醒来的。
他睁开眼,只觉浑身像被重铸过一遍,又疼又软。怀里沉甸甸的。他低头,看见她。应无雪半伏在他胸口,身上只披了一件极薄的衣衫,露出的肩颈冷得像冰。她的眉头紧蹙着,呼吸极浅,唇瓣发紫。是寒毒。他几乎瞬间就明白了。她为了救他,又把自己搭了进去。
他微微低头,下巴碰到了她的发顶。雪松的冷香沁入鼻腔,比任何时候都更浓郁,也更让人心悸。
那美目此刻紧紧阖着,长睫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脚踝上的红绳还在,但光芒比之前黯淡了许多——朱雀残羽的力量已经被她消耗殆尽,此刻的红绳只是两根普通的红绳,静静伏在她冷白的脚踝上,像两道褪色的印记。
他凝视着她的睡颜,忽然想起了前世。晏儿受伤时,他也是这样守在她身边,寸步不离。可晏儿终究没能守住。这一世,他不会再让任何一个他在乎的人倒在身前。哪怕她是东域第一的女剑仙,哪怕她比他强得多——此刻她只是一个为了救他而耗尽力量的女子,虚弱地蜷缩在他怀中,连呼吸都轻得像是怕惊扰他。
纪无咎下定决心随即伸手,轻轻拨开她额前的发丝。指尖触碰到她的眉心时,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却没有醒。
他俯下身,吻住了她的唇。
他小心翼翼地撬开她的唇齿,将自己体内的纯阳之气渡入她口中。那股气息顺着她的咽喉滑入丹田。
纪无咎身下早已充血膨胀,抵在冰凉而又柔软的小腹,肉棒前端陷入些许,仿佛在雪地行走的人,脚陷入雪中。
她的身体微微一颤,本能地开始汲取那股阳气,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