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去祠堂烧过头炷香后,青石坎就冷清得宛如被封存的古老林海。
山里的村落不像平原上挨家挨户连成片,几道深沟把青石坎割成七零八落,东边一户西边一家,隔着两道山梁喊话都得喊脱力。
昨夜里那几声土铳响过,初一上午拜年的长辈走完过场,到了下午,路上连只野狗都瞧不见。
这地方对于习惯了外头节奏的人来说,真是闷得发慌。
到了初二,大早上下了场冻雨,山道上结了薄冰。
我窝在堂屋里无所事事,外公外婆他们披着蓑衣戴着斗笠,要去邻湾老篾匠家里凑桌打长牌,老宅空落落的。
我实在憋得发慌,踩着石板路溜达去隔壁叶老汉家。
叶老汉家的堂屋比外公家还要暗,屋顶漏光的地方拿几块烂油毡压着。
叶斌就坐在门槛边上,耳朵上塞着一副耳机,闷着脑袋搓着屏幕。
我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摸出一盒利群递过去一根:“抽不抽嘛?”
叶斌被惊了一下,手慌忙往怀里缩,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不抽,想哥。我搞不来这个。”
“学校里头莫得人教你抽烟安?”
我收回烟盒,自己也没点,捏在手里转着圈。
“莫得,同寝室的抽,我闻起呛脑壳。”
叶斌声音小,两只拇指在手机上胡乱划拉。
我瞄了一眼,都是些乱七八糟的打鱼游戏,金币跳来跳去。
“在学校学的是啥子专业喃?”
我没话找话。
“机电一体化。”
“往后想去哪搭做事?留省城还是去沿海嘛?”
叶斌推了推眼镜,憋了半天就憋出几个字:“还不晓得,我老汉讲……听我妈安排。”
话说到这儿就彻底说死了。
这个比我小两岁的叶斌,像个没长开的闷葫芦。
在学校呆了三年,身上那山里娃的怯生劲半点没褪,反倒比从前更加怕生。
我干坐了十来分钟,除了屋檐沟滴答声,就是他手上游戏时的提示音。
屋里头叶老汉大冬天的,正光着膀子在后院打铁,铁锤砸在犁铧上震得屋瓦落灰。
叶斌自始至终缩着脖子,连看都不往后看一眼。
跟这样一个闷葫芦呆在一起,比自己一个人发呆还要熬人。
我拍拍裤腿的草屑站起身:“叶斌,你各人耍倒,我回去了哈。”
“哦,好嘛,想哥你慢点走。”
叶斌头也没抬,只是拘谨地把脚往门槛里收。
走出他家院门,回望这三两座散落在竹林下的黑瓦房,我吁出一口气。
难怪山里的后生都往外跑,哪怕在工地搬砖,在厂房里踩缝纫机,也比在这么个连人影都寻不着的深山里发霉要强。
可跑出去了又能怎么样呢?在外头碰了一鼻子灰,最后还不是溜溜达达又退了回来。
回到自家,老妈一个人在后院剁猪草。
“跑去哪搭疯了嘛?冷天的在外头喝西北风,闲得皮痒了嗦!”
老妈没看我,刀刃剁在红薯藤上。
“去隔壁找叶斌坐了哈儿。”
我走到水缸边,拿起水瓢舀了水洗手。
“那个闷葫芦有啥子好坐的嘛!三棒子打不出个闷屁来,跟他老子当年一个德行!”
老妈嘴里念着,把剁细的草碎扫进木盆里,抹了把汗,“少在外头瞎晃荡,过来帮老娘把那缸潲水倒进大铁锅头,等哈煮滚了给你桂花姨端过去。人家送了黄粑,咱家没喂猪,这几天的剩饭剩菜总不能白倒了嘛。”
“要得。”
我丢下水瓢走过去。
盛满洗碗水和馊菜叶的瓦缸重得很,估摸有个五六十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