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黑暗中,他听到了引擎的声音,听到了轮胎碾过沙地的声音,听到了风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的声音。
那些声音在告诉他——你输了。你输得彻彻底底。输得干干净净。输得什么都没有了。没有钱,没有人,没有枪。没有脸。什么都没有。只有这条命。你的命,不值什么了。
他睁开眼睛。窗外,沙漠在月光下像一片银白色的、无边无际的、永远在流动的海洋。
沙丘的脊线在月光下像一把把被磨得亮的弯刀。车辙印在沙地上延伸着,像两条被画在沙漠上的、慢慢消失的线。
前方,那个废弃的矿坑在黑暗中浮现出来。那扇窗户还亮着,蓝白色的,冷色的,像一只正在等待他回来的、没有温度的眼睛。
林锐趴在沙丘的背风面,夜视仪的绿色视野里,那几十辆皮卡的车灯像一团团正在燃烧的火。
他看到了红男爵被反铐着推上车的全过程,看到了西迪贝站在车旁边指挥若定,看到了那几百个端着枪的士兵在月光下像一群沉默的、正在移动的黑色雕像。
他趴在沙地上已经趴了将近一个小时,手肘磨破了,沙粒嵌进战术服的纤维里,硌得生疼。但他没有动。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个方向,盯着那个被推上车的、戴着红色头罩的身影。
红男爵被推上车的时候,头罩被车门刮了一下,露出了一截下巴。林锐看到了那一小截皮肤——黄色的,不是被太阳晒出来的那种深褐色,是那种从来没有被晒过的、藏在头罩下面的、像象牙一样的淡黄色。
他见过红男爵的脸,但这一刻他看到了那一小截下巴。他把那个画面记在了脑子里。
将岸趴在他右边,电脑夹在腋下,墨镜推到额头上。
那只灰白色的左眼在月光下变成了一种奇怪的、半透明的颜色,像一块被磨薄了的玉石。他的右眼眯着,看着那些皮卡一辆接一辆地调头,向西驶去。
他已经在计算了——计算车队的数量,计算每辆车的人数,计算他们的度,计算他们回去的时间。
他的嘴唇微微动着,默念着那些数字。车灯的光柱在沙地上扫过,像一把把被巨人挥舞着的、光的、正在寻找猎物的剑。他的右眼在那些光柱之间移动着,左眼始终朝着同一个方向,一动不动。
林肯趴在林锐左边,m4抵在肩上,枪口指向那支正在远去的车队。
他的锅盖头在月光下闪着青灰色的光,指节泛白,青色的血管在手背上微微凸起。他的右腿在长时间趴着之后有些僵硬,膝盖传来一阵阵钝痛。
他没有动,也没有出声。他只是把右腿微微伸直了一些,让血液流通,然后把疼痛压下去。他的手指搭在扳机护圈的外面,指腹在护圈的边缘上轻轻地摩擦着,出一种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细微的、像虫子翅膀振动一样的声音。
“老大,那个人应该是红男爵,他被带走了。西迪贝的人至少三百,加上米歇尔的,至少五百。
我们只有三十个人。冲进去,抢人,杀红男爵。死的概率很大。不冲,红男爵会被带走,交给米歇尔。
米歇尔杀了红男爵之后,我们就是他的目标了。”
林肯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身边两个人能听到。
但他的声音里有东西——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冷的、更理性的、像是在计算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时,嘴角肌肉不由自主地做出的一个动作。
林锐把夜视仪翻上去,看着那支车队在暮色中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车灯从一团团刺眼的白光变成了橘黄色的、像萤火虫一样的点,然后消失了。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枚子弹。冰凉的,光滑的。他没有拿出来,只是摸着它。指腹在弹壳上滑过,感受着那些俄文的编号,感受着那些刻痕的深浅。
他的手指从弹头摸到弹壳底部,又从底部摸回弹头。他摸了很多遍,每一遍都是一样的。子弹没有变,变的是他。
“林肯,你知道西迪贝为什么帮米歇尔抓红男爵吗?”
林锐的声音很平,很稳,没有任何情绪。
但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指尖在沙地上轻轻地划着,画出一些没有意义的线条。
林肯把m4从肩上放下来,枪口朝下。他把枪托抵在沙地上,双手叠在枪托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因为他要钱。米歇尔给他钱,他替米歇尔做事。很简单。”
林锐摇了摇头。那个动作很慢,很轻,只有几毫米。“不。是因为秘社的生意。不仅仅是钱,是生意。路,枪,人。
秘社在北非的利益,只要给他一点零头。他有了这一点点,他就是北非最大的军阀。他不需要再抢我们的矿了。
他有了米歇尔的路,米歇尔的枪,米歇尔的人。他就什么都有了,甚至总统的位置对他来说也并不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