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又下了两盘棋,中间夹着几摞公文。
和珅到底是办事的人,下棋归下棋,公务也没落下。
门外的刘四隔一阵就递进来几本文书,和珅接过来翻两眼,该批的批,该签的签,递回给刘四的时候顺口吩咐两句。
周桐坐在旁边,见他忙,也不催棋,自顾自地端着茶喝。
又过了一阵子,周桐站起身,走到门口,把自己坐的那把椅子搬了出去,放在刘四旁边,拍了拍椅背:刘四兄弟,坐着看。别老站着。
刘四还没来得及说话,和珅的声音已经从屋里传出来了:周怀瑾!你给本官搬回去!
周桐回头:和大人,刘四兄弟在外头站了一上午了——
站着怎么了?
和珅已经走到门口来了,双手叉着腰,看着周桐,语气带着几分本官得教教你的意思,你听好了——随从就是随从。本官让他们在外头候着,他们就该在外头候着,站有站相,坐有坐相。你给他搬把椅子,瞧着是体贴,实际上是坏规矩。他今天坐了椅子,明天就敢坐榻上喝茶。规矩这东西,松一步,就退一丈。
周桐听完,点了点头:和大人说得对。是下官考虑不周。
他弯腰把椅子搬了回去。
和珅看了他一眼,转身进了屋,片刻后又出来了,身后跟着一个随从,抬着一张矮桌,吭哧吭哧地搬到了刘四面前,放稳了。和珅又从屋里抱了一摞文书出来,搁在桌上,顺手把方才续茶的那把壶也放在桌角:这些,你看着分拣一下。按日期排好。
刘四连忙应声,在桌后坐了下来。和珅又看了他一眼,语气随意的:渴了自己倒茶。
说完转身进去了。周桐站在门口,看了看刘四面前那张桌子,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把搬回来的椅子,嘴角抽了抽:……哇,还可以这样?下官,要不要把椅子再送回去?
和珅已经坐回了棋盘边,头也不抬:送过去吧,本官的人,就算是个随从,该看的东西、该懂的东西,也都该学着看。你当本官是那等苛待下人的?
周桐老老实实地又把椅子搬过去,回来坐下,拿起棋子:是是是,和大人最体恤了。
和珅落了一子,没接话。
日光渐渐升高,窗外传来街面上由近及远的吆喝声,热腾腾的,从门缝里钻进来。两人下完这盘棋的时候,已经快到午时了。和珅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随口道:走不走?吃饭。
周桐立马把棋子一搁,起身跟上去:吃啊吃啊,和大人去哪儿,下官就去哪儿。
和珅斜了他一眼:怎么,你家夫人不给你送饭?
忘了说了。
周桐搓了搓手,今早出门急,没来得及交代。和大人,您要不顺路捎下官一段,下官回去吃?
和珅呵呵笑了两声,已经迈步往外走了:走吧。城北离城东近得很,回去吃也耽误不了什么。
两人上了马车。和珅靠在车壁上,等马车动了,才像是随口想起来似的开口:对了,有件事跟你说一下——五殿下那事儿。
周桐正伸手去够矮桌上的点心,听见这话,手停住了:五殿下?
昨儿差人和本官说,想去怡红院那边坐坐。
周桐一听,立马坐直了,袖子都撸起来了:下官这就去找殿下好好谈谈。
和珅伸手一把按住他胳膊:哎哎哎——你小子怎么总这么毛躁?
周桐愣住了:大人您的意思……不是让下官再去劝劝殿下?
本官让你去劝,但不是让你去拦。和珅压低声音,本官的意思是——你跟本官一块儿去。
周桐立马往后缩了缩:不去。陛下三令五申不让殿下往那种地方跑,您这……您这不是顶风作案?
和珅了一声,往他那边凑了凑,声音又压低了几分:你懂什么?五殿下那门亲事,女方家里头也在看着呢。他们想瞧瞧这位未来的姑爷,是不是真能收得住心。
周桐的眼睛慢慢睁大了:……所以,陛下那边也是……默许的?
陛下没明说,但也没拦。
和珅靠回车壁,语气里带着几分你品品的意味,本官估摸着,是想看看五殿下能不能经得住这最后一回试探。
周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小声嘀咕了一句:拿这个考验干部……哪个干部经得起这样的考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