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仍然倾尽荆益两地精锐,全线压上猛攻汉中。曹刘两军在秦川险岭之间拉锯厮杀、经年对峙,山岭烽烟不绝,士卒死伤无数。两方深陷西线战事,彼此牵制、互相消耗。
趁此良机,孙权当然忙得没有半分松懈。
孙权几日前才亲自敲定防务规制,遴选忠勇精锐常年驻守,轮换戍边、整肃军纪,一步步完善城防壁垒、烽燧预警、粮草储备整套体系,将合肥等地打造成固若金汤的边界雄关,死死扼住曹魏南下的陆路要道。
孙权就是要让曹操纵然手握重兵,也不敢轻易贸然前进一步。
西线荆州沿江防线,亦是层层布防、滴水不漏。
江东依托长江天险,排布海量战船水师,严控沿江大小渡口、险滩隘口,水陆联动、攻守兼备。一边密切紧盯汉中战局走势,防备刘备取胜之后顺势东进、觊觎江东疆土;一边稳守西线门户,震慑荆襄地界势力,不给曹刘任何可乘之机,稳稳守住江东西陲安稳。
陆上稳守疆土、固防蓄力,海上亦悄然布局、抢占先机。
趁着南北大战胶着、各方无暇顾及海疆的空档,孙权积极组建船队探索近海海域,逐一梳理沿海航线、寻访海外洲岛。
一边畅通沿海商贸,贩运物资、充盈府库;一边暗中操练海事兵卒、积累航海经验,悄悄壮大江东海上力量,为日后跨海通商、远拓海疆埋下深远伏笔。
对内更是深耕民生根本,大兴屯田、整治农桑,依托交州丰厚的棉粮产出,充盈粮草布帛储备,养民蓄力、稳固民心。
文武并举、内外兼修,孙权不需要袁绮儿在他耳边耳提面命,已经走出了一条独属于江东的安稳崛起之路。
年前孙权领兵出征合肥,战事吃紧,她这一桩念想便只能暂时搁置。
如今天下风波稍歇,姑苏吴郡山水明媚,风物宜人,孙权实在寻不出什么回绝的由头。
入夜之后,孙权满心不舍,紧紧攥住袁绮儿的手,恋恋不舍地絮絮挽留,模样格外黏人:
“若是只为散心,建业近郊便有不少好去处,何苦远赴吴郡乡野?你们这一走,几时方能归来?偌大一座府邸,只剩我一人空自等候,这日子要熬到何时……你千万要记得,日日寄书信回来。”
袁绮绮忍不住笑着纠正,哪里就只剩孙权孤零零一人,府中尚有一双软糯娇嫩的龙凤胎,正等着他多多照拂陪伴。
于是,局面就这般定了下来。
春光融融的建业城内,威震一方的孙大帝既不能出外驰猎搏虎,也不得闲游河畔观赏歌舞宴乐,每日公务处置完毕,孙大帝便要即刻折返后院,担起照看年幼儿女的差事。
他的爱妻,连同长子孙登,已经陪着老母吴太夫人,踏春启程,归往吴郡故土。
对袁绮绮而言,这段日子,实在是难得的惬意松弛。
远离建业政治中心的重重焦虑,躲开朝堂之上翻涌不休的波诡云谲,伴着婆婆与长子,徜徉在吴郡的乡野之间。
清风漫过阡陌,山水清和幽静,世间纷扰仿佛都被隔在了一重山水之外。
白日闲暇,她便陪吴太夫人闲话旧事,静坐庭中调养心神,放眼望去尽是田间青青禾苗,耳边是乡野林间阵阵蝉鸣,日子过得恬淡又温柔。
得空时,也会陪着儿子孙登漫步山林,临水垂钓,入林采摘鲜菌,尽享乡野自在的光阴。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之时,她便秉烛独坐窗前。
是啊,她就是这样一个女子:
乱世兵戈压境、大敌当前之时,她从无半分怯缩,始终坚定地陪在孙权身边,同他共历风雨,进退相随、不离不弃。
可当时局渐稳、霸业渐成,她却偏偏要抽身留白,给孙权一段独处的冷静,也给自己一份清醒的审视。
“危难时并肩扛世,顺遂时冷眼观局。”
袁绮绮喃喃道。
她来到孙权身边多年,没有把自己活成依附孙权霸业的贤妻,而渐渐变成了懂制衡人心、保全阖家安稳的掌局人。
拯救乱世、扭转乾坤的宏大执念,是曹刘孙三个大佬的毕生任务。
袁绮绮要的,不过是孙权初心不改、安稳顺遂,几个孩子避开宿命悲剧,一家人平安相守、岁岁安稳。
烛火轻轻晃荡,过往熟知的历史轨迹,清晰又冷硬地在袁绮绮心底铺开。
她静静梳理着往后数年的世事更迭,平静而清醒:
“不消多时,刘备便会倾尽益州兵力强攻汉中,阵斩夏侯渊,稳稳拿下这道蜀地门户,随后厚着脸皮在沔阳设坛称王,册立刘禅为储君,坐稳蜀汉基业。
“刘备拿下汉中,关羽也觉得机会到了。曾经脆弱的孙刘同盟,也会因荆州属地、关羽的立场再次破裂,旧怨叠上新隙。届时孙权必然下定决心收复故土,吕蒙白衣渡江、奇袭荆州,一举拿下南郡、公安重地。当然,以如今孙权和关羽的姻亲关系,孙权不一定会斩杀关羽,但关羽以及刘备势力退出荆州定是必然!江东‘全据长江’的目标终将落地成真,江东基业自此固若金汤。
“而后世事轮转,兴衰起落皆是定数。
“北方曹操寿终洛阳,曹丕迫不及待地代汉立魏,追尊曹操为武帝,汉室彻底覆灭。
“刘备更是疯狂地紧随曹丕之后称帝续汉,倾举国之力攻打江东,却在夷陵被陆逊火烧连营、一败涂地。刘备狼狈退守白帝城,临终托孤诸葛亮,将满目疮痍的蜀汉烂摊子一起给了这位千古贤相。
“当曹丕称帝、刘备称帝的时候,其实孙权已经具备称帝的基础和实力。不过他很谨慎,一直在观望,一直在等待……
“但曹、刘两大枭雄的相继落幕,压在江东头顶数十年的外部重压骤然散去。那个常年枕戈待旦、步步谨慎、不敢有半分松懈的孙权,终于不用再日夜紧绷心弦、对峙强敌,却是铁一般的事实。”
可恰恰是这份松弛,才是袁绮绮心底最清醒的顾虑。
袁绮绮太懂孙权,也太懂人性。
外敌环伺、乱世争锋之时,孙权自会锐意进取、清明审慎,为家国基业拼尽全力。
可一旦四海渐安、外患尽消,没了外界的鞭策制衡,人心最易懈怠、最易偏移。
袁绮绮不求江东万世鼎盛,不求霸业空前绝后,她只怕……怕她的夫君在安逸之后失了初心,渐渐沉溺朝堂制衡、世家周旋;怕他晚年深陷子嗣纷争、后宫纠葛,变得多疑偏执、昏聩失度;更怕她的孩子们,踏进史书里那段骨肉相残、不得善终的悲惨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