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正悶頭沉吟,忽聽內室傳出一陣怪叫聲。
沈葭一聽,心說壞了,不會真做噩夢了罷?
她攔住辛夷和杜若不讓進,自己進了內室,果然見懷鈺躺在榻上,雙手在半空亂抓,雙腳亂踢,口中胡亂叫著,連被子也掉在了腳踏上,可不是被夢魘住了嗎?
沈葭忙走過去,將被子拾起,又去推懷鈺:「懷鈺!醒醒!」
懷鈺雙目緊閉,眉頭深鎖,額頭上生出密密麻麻的冷汗,面色慘白,愈發顯得眉眼烏黑,口齒不清地叫著什麼「抓住我」。
沈葭喚了他好幾聲,又去拍他臉頰,總算將人喚醒。
懷鈺睜開眼睛,迷茫地看著她。
沈葭替他擦去額上冷汗,輕聲問:「做噩夢了?」
懷鈺眨著眼,盯了她半晌,方才醒過神,伸出雙手抱住她:「嗯。」
沈葭摸摸他的後腦勺,心中莫名湧起一腔柔情:「做的什麼噩夢?」
「夢見哥哥了。」懷鈺啞著嗓子說。
沈葭反應了半天,才想起他說的是誰:「故太子?」
懷鈺點點頭。
其實懷榮在世的時候,他從不叫他哥哥,因為他只大他幾個月,出於某種不肯服輸的心理,懷鈺不願做弟弟,懷榮卻總逼著他叫哥哥。
兩個小孩住在一個殿裡,一桌吃,一床睡,一起讀書,自小親密無間,懷榮先天不足、身子弱,無法習武,懷鈺被延和帝抱在懷裡拉弓射箭的時候,他就只能站在旁邊看著,久而久之,心裡不平衡起來,總疑心父皇只喜歡懷鈺,不喜歡他。
那日因為一樁小事,他便發作起來,說懷鈺的爹娘死了,不要他了,便來搶他的爹爹。
懷鈺時年七歲,性子孤僻敏感,最聽不得別人提起他爹娘,脾氣上來,揪著懷榮便揍,二人從園子一路打到池邊,最後不知誰推了誰一把,撲通滾落進池中。
「其實我也記不大清了,興許是我推的他,我當時太生氣了。」
懷鈺抬起頭,滿臉迷茫,像失途的羊羔。
「我又夢見他了,他泡在水池子裡,不停地往下沉,我拼命地去拉他,還是拉不住,他就那樣沉到了底。珠珠,興許真是我害死的他。」
沈葭知道懷榮的死是他的一塊心病,她何曾在懷鈺臉上見過這副脆弱神情,他一向是狂傲的,恣意的,是紫禁城裡最頑劣的少年。
沈葭心疼不已,將他摟進懷裡:「你那時還是個孩子呢,懂個什麼?」
懷鈺悶悶地道:「你不是說,孩子的話才是真話嗎?可見孩子的想法也最惡毒,說不定我那時是真心想讓他死。」
這就是鑽牛角尖了,沈葭想了想,說:「誰還沒有個惡毒的時候?我小的時候,還想在茶水裡放砒。霜,把孫姨娘和沈茹毒死呢,可到底也就是個念頭,沒付諸行動。懷鈺,你別胡思亂想了,你是什麼人,我最清楚,你不會故意推你哥哥的,按你的性子,把他毒打一頓還差不多,再說你也落了水,只是你熬過去了,他沒熬過,這是命,你不能跟命過不去。」
沈葭的話,乍一聽沒有道理,可若細細揣摩的話,又自有一番她的邏輯。
所謂過去的事如浮雲,再追究也沒有意義,懷鈺本身不是個感性的人,被她一開解,也覺得自己矯情了,便豁然笑道:「夫人說得有理,我餓了,有飯嗎?」
「我也沒吃,一起罷。」
沈葭親一親他,出去叫人傳膳了。
-
海棠塢。
「喝一口罷。」
陳適舀起一勺藥汁,餵到沈茹唇邊。
沈茹只是偏開頭。
陳適勸道:「你如今是有身孕的人,又落了回水,就算不為自己考慮,也該為肚子裡的孩子考慮。」
沈茹聞言,轉過頭問:「你很高興麼?」
陳適被她噎了一句,訕訕道:「我們有了孩子,我自然高興。」
沈茹厭惡地盯著他,冷笑道:「你也別高興得太早,這孩子興許不是你的,你不是總問我在銀屏山上,是否失了貞節麼?我現在告訴你,我被賊匪擄上山,那大當家的要娶我和小妹為妻,共享齊人之福,按著我們拜了堂,小妹逃出去救小王爺,我留下替她拖延善後,那大當家的進來,要與我喝合卺酒……接下去的事,你也想到了。」
陳適明知她是在說氣話,還是忍不住動怒:「你被拐上山已經是數月前的事,大夫說你懷胎月余,日子對不上。」
「那也不一定,」沈茹淡淡道,「興許我早與小王爺暗度陳倉了,在你不知道的時候,我和他顛鸞倒鳳,肚子裡懷上了他的種。你說,這孩子日後生出來,是不是也能襲個爵?」
陳適陰沉著臉聽她說完,拳頭早已捏得咯吱響。
「打罷。」沈茹淡然地側過右臉。
「我不打你。」
陳適將藥碗放在小桌上,自己站起來,略微整理了一下衣裳,跪了下去。
沈茹只是冷漠地看著他。
陳適再抬起臉,已經是滿眼的淚水:「夫人,以往都是我的錯,我鬼迷了心竅,你原諒我,從今以後,我們一家三口,好好過日子,我若再動你一根手指頭,你告訴岳丈,將我打死便是。」
沈茹坐在榻上,怔了一怔,隨即拍手笑道:「好,好,今日這齣戲演得好,涕淚交加,賭咒發誓,依我看來,就是唱戲的也不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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