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正二年(1574年)的深秋,肥后国阿苏郡的阴雨终于渐渐停歇,一缕久违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庭院的青石上,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与湿冷。书房内,阿苏惟将手中捏着一封来自畿内的书信,脸上终于露出了多日以来难得的一丝舒展,眉宇间的愁云也消散了几分。
连日来,王杲覆灭带来的商路断裂、岛津家扩张的步步紧逼、大友家局势的岌岌可危,像一座座大山压在阿苏惟将的心头,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而这封来自京都尼子胜久的信,却像一道微光,为他陷入绝境的处境带来了一丝转机。
这或许是这段灰暗日子里,唯一能让阿苏惟将感到欣慰的好消息。
信中详细讲述了近期的近畿动向,在应对第二次包围网、彻底平定长岛一向一揆后,织田信长在领内推行系列大规模新政,其中最核心的,便是道路修整与乐市乐作的结合。乱世之中,交通畅通与商业繁荣,既是积累财富的关键,也是调动兵力、巩固统治的根基。
因此,织田信长在领内架桥铺路,统一道路规制,拓宽交通要道,同时在道路两旁广泛种植绿植,既能稳固路基,也能为往来行人提供遮荫之地。与此同时,深化乐市乐作,撤除领内关所,废除繁杂赋税,统一商税标准,鼓励往来贸易,打破了以往豪族和商馆的垄断。
织田信长的系列举措很快便产生显着成效,道路畅通使得物资运输变得愈便捷,商税统一与关所撤除,极大激商人积极性。而大规模道路修整与基础设施建设,也产生了巨大的物资需求——大量的木材、石料,以及修路所需的各类工具,都需要从周边调配。
这一需求,恰好为陷入困境的阿苏惟将提供了喘息之机,也得以借助这不断扩大的物资调动,成功弥补了因为女真商路暂时断绝而产生的巨大损额。王杲覆灭导致女真商路断裂,阿苏惟将调拨的大批物资付诸东流,财政陷入严重危机,部分家臣动摇,一时间人心惶惶。
而织田信长新政带来的物资需求,无疑是雪中送炭。尼子胜久敏锐捕捉到了这一机遇,借助此前搭上的明智光秀这个关系,全力对接织田家领内的一应物资需求,以此换取财富,弥补商路断裂所带来的损失。曾经弥漫在阿苏家上空的绝望气息,终于被一丝希望所取代。
阿苏惟将坐在书房,听着山田匡德汇报物资输送与财富回笼的情况,心中不由的涌起一丝欣慰。这份转机来得多么不易,不仅缓解了财政危机,更找到了新的依托。织田信长日益强盛,已然成为天下最具影响力的大名,能够建立合作关系,对阿苏家而言无疑是一件幸事。
然而,这份欣慰并没有持续太久,一道来自大友家的消息,便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阿苏惟将心中的暖意,让他刚刚舒展的眉头再次皱起。高桥绍运寄来的信字迹潦草,字里行间满是悲痛不安——丰后三老之一,大友家重臣臼杵鉴于府内城病逝,享年三十七岁。
看到这一消息的那一刻,阿苏惟将手中的信悄然滑落,指尖微微颤抖,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悲痛。他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那个始终在大友义镇面前为他仗义执言、那个协助他搭建商路、那个与他教导良多的引路人,竟然会如此便离世。
臼杵鉴的病逝,对大友家而言是失去了一位不可或缺的良臣,对阿苏惟将而言则是失去了一位最坚实的奥援。阿苏惟将闭上双眼,脑海中浮现出与臼杵鉴相处的点点滴滴——还记得当初他领着自己第一次上洛的场景、还记得每当大友义镇因为猜忌想要加大打压时,臼杵鉴挺身而出据理力争,先前于府内城的那一面匆匆而过,却没想到竟是最后的交集。
悲痛之余,更多的是绝望。臼杵鉴的离世,对大友家、对阿苏家,意味着什么。大友家本就因为大友义镇的猜忌日盛与偏爱天主教,而陷入了严重的内部分立,臼杵鉴的病逝更是让大友家失去了最后凝聚力,那原本还能勉强维系的平衡不知何时便会被打破。
大友义镇愈沉迷于天主教,不惜耗费大量财力修建教堂推广天主教,忽视领地治理与家臣感受。这种对异教的过度偏爱引了大友家内部严重对立,以臼杵鉴、吉弘鉴理等老臣为坚守传统,反对过度推广天主教,主张以领地治理、扩充军备为重。而以大友义镇的亲信田原亲贤等为的谄媚之辈,则全力支持大友义镇,双方矛盾日益尖锐,明争暗斗不断。
更雪上加霜的是,大友义镇的猜忌心愈强盛。在这样的背景下,大友家渐渐失去了凝聚人心的力量,家臣离心离德、各自为政,原本盛极一时的九州强藩,如今已然呈现出一盘散沙的状态。
而臼杵鉴的病逝,更是让这种局面急恶化。臼杵鉴不仅擅长外交与贸易,更有着出色的协调能力,能够在大友家内部各方势力之间周旋,缓和矛盾,同时也能在大友家与周边势力之间寻找转圜余地,为大友家争取生存展的空间。
如今,臼杵鉴离世,大友家再没有能够担当这一重任的家臣。吉弘鉴理虽然忠诚,却擅长军事,在政务与外交方面并无太多建树,无法协调内部矛盾,也无法挽回大友家的外交困境。吉冈长增和户次监连则年岁渐长,又在各自负责的领域与大友义镇有所不和。
而其他家臣要么资历尚浅,要么心怀异心,根本无法撑起大友家的局面。原本大友家为了应对岛津家扩张、缓和内部矛盾所做的种种努力,全都随着臼杵鉴的病逝而付诸东流。阿苏惟将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阿苏山,心中满是忧虑。
混乱对阿苏家而言绝非好事,大友家作为九州强藩,原应是抵御岛津家的重要力量,也是阿苏家在九州强藩环伺中得以立足的依托。如今,大友家内部分裂、人心涣散,恐无法形成强大的战力,更无法再提供过往那般的支持。
一旦岛津家征服日向国,下一步必然会将扩张目光投向肥后国等地。届时,失去大友家牵制的岛津家,将变得更加势不可挡,阿苏家将面临前所未有的军事威胁。而此时的南九州,岛津家的扩张势头,已然势不可挡。
上半年,岛津义弘便轻易迫降了大隅国肝付家,肝付家当主肝付兼续兵败投降,肝付家正式覆灭,其旧领被纳入统治范围。岛津义久的野心愈膨胀,他将目光投向了日向国,决心进一步壮大势力,为统一南九州奠定基础。
出兵的消息传遍九州!
岛津家督岛津义久亲率三万大军,杀气腾腾的兵临日向国高原城。高原城作为日向国西部城池,是伊东家抵御岛津家进攻的第一道防线。伊东家当主伊东义佑尝试性的遣军前往,试图抵御岛津军进攻。
然而,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一切抵抗都显得苍白无力。岛津军兵力雄厚,且经过多年征战,战力极强。而伊东家不仅兵力薄弱,且在木崎原之战后士气低落,根本无法与岛津军抗衡。
高原城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面对岛津军的重重包围,最终只得选择开城投降。高原城陷落如同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张,引了伊东家的连锁崩塌。紧跟着,伊东家的小林城和须木城,在米良矩重的率领下投降。
米良矩重的投降并非偶然,而是源于伊东义佑的不公,过去早已埋下了矛盾的种子。米良矩重的兄长米良重方,在之前的木崎原之战中战殁,为伊东家献出了生命。米良重方战死后,伊东义佑不仅没有加以抚恤,反而趁机偏袒伊东家族人,剥夺了米良重方的麾下领地。
这种不公的待遇让米良矩重心生怨恨,也让伊东家的许多家臣感到心寒。
更让米良矩重无法接受的是,伊东义佑在面临岛津家愈强势的进攻时,竟然选择向大友义镇请求援助。米良矩重身为肥后菊池家后裔,世代担任伊东家神社宫司,对近来传播汹汹的天主教有着深深不满。
而大友义镇近来偏重于天主教,甚至不惜耗费大量财力推广异教,这与米良矩重的信仰产生了严重冲突。在米良矩重看来,伊东义佑向一个信奉异教的大名求援,哪怕是大友义镇,这也无疑是对传统的背叛,也是对伊东家先祖的亵渎。
因此,当岛津义久率领大军兵临城下,早已心灰意冷的米良矩重,在深知伊东家大势已去的情况下,也不愿再为这样一位不公的主君效力。于是他毅然率领小林城、须木城向岛津义久投降,成为了伊东家第一个倒戈的重要势力。
米良矩重的倒戈,如同一个信号,引了伊东家内部的倒戈浪潮。伊东家许多家臣早已对伊东义佑的不公感到不满,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反抗。如今,看到米良矩重投降岛津家后得到善待,且岛津家势力强盛,大势已去,越来越多的家臣开始动摇,纷纷率领部众投降。
原本还能勉强维系的伊东家,在短短数日之内便分崩离析,陷入了彻底的混乱之中。
阿苏惟将得知日向国的局势后,心中的忧虑愈深重。他清楚的知道,伊东崩已然近在眼前,伊东家的覆灭只是时间问题。一旦伊东家彻底覆灭,岛津家将彻底统一南九州,势力将得到空前壮大。
阿苏惟将的心中危机感愈浓烈,岛津义久一旦彻底征服日向国,绝不会停下脚步,倘若继续挥师北上,席卷肥后、丰前、丰后等地,届时九州格局将彻底崩塌,阿苏家也将陷入灭顶之灾。
没有丝毫犹豫,阿苏惟将当即下令,召集核心家臣,在书房召开紧急评定,共商应对岛津家的良策。书房内,气氛凝重得让人窒息,空气中弥漫着压抑与焦灼。阳光渐渐西斜,透过雕花窗棂,在石案几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将阿苏惟将端坐的身影拉得很长,他神色凝重,眉头紧蹙,指尖摩挲着案几上的九州地图,目光沉沉的落在日向国的方位。
两侧端坐的众家臣,个个面色凝重,神色间满是忧虑,无人率先开口。
左侧,甲斐宗运与甲斐亲英父子前后而坐,甲斐宗运周身透着久经世事的沉稳,他指尖轻叩似在思索对策。其子甲斐亲英神色紧张,眼底满是慌张,时刻关注着在场众人的神色。
赤星统家与赤星亲家父子坐在另一侧,同样前后而坐。赤星统家面色冷峻,望着案几上的地图,眉头紧锁。赤星亲家端坐席间,认真聆听,不敢有丝毫懈怠。
除此之外,席间还有几位特殊身影——大友家寄骑角隈石宗与高桥绍运。二人神色复杂,既有对岛津家扩张的忌惮,也有对大友家内乱的无奈,他们因为各种原因,一直在阿苏惟将这里居住。自伊东家而来的山田匡德,衣衫略显陈旧,眼底则满是悲愤。
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阿苏惟将自毛利家赎买回来的山中鹿之介。他身着素色武士服,身姿挺拔,虽历经磨难却依旧目光如炬,周身透着一股不屈的韧劲。他望着案几上的地图,神色凝重,心中盘算着应对之策,只是碍于身份,并未率先声。
阿苏惟将缓缓抬头,目光扫过席间众人,打破了书房里的沉寂:
“诸位,伊东家危在旦夕,岛津家狼子野心,一旦拿下日向,倘若挥师北上,我肥后便当其冲。今日召集诸位,便是要商议,我阿苏家该如何应对这灭顶之灾,如何在岛津家的威胁下保全自身,谋求生机。”
话音落下,书房内依旧寂静无声,众家臣面面相觑,各自心中虽有想法,却都知晓事关重大,不敢轻易妄言。岛津家太过强悍,三万大军的虎狼之师,相良家、阿苏家与伊东家三家合力,恐怕都不是一合之敌。
面对这样的强敌,唯有以大友家为,方有对阵的可能。但眼下大友家的局势,在座众人并非不知,因此任何决策都关乎着阿苏家的生死存亡。阳光渐渐褪去,书房内的光线愈昏暗,如同众人此刻的心境,唯有阿苏惟将的目光依旧坚定,等待着众家臣的建言献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