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用设计规范正式发布实施之后,无缝钢管课题组的日常工作回到了熟悉的节奏里。周一一早的碰头会照旧,小陈把各厂矿最新一季度的超声探伤数据汇总成表摊在桌上。波形对称度一栏全部标着“合格”
,备注栏里偶尔出现的“微调”
也都有对应的调整记录和处理结果。他把对比表翻到最后一页,从第一批厂矿对接到现在,所有厚壁管产线运行稳定,零缺陷率一直保持,新规格开发全部按小步追波形的标准化流程执行。
老孙头把自己的搪瓷缸子在操作台上磕了一下,翻开巡检记录。联动阀样机连杆间隙还是一丝半,温差曲线从头到尾框在正负一点五度以内,苏联低温液压油连续运行这么久,油质送检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包钢分厂上个月来信问阀门口径缩一号之后长期运行的磨损数据,我看把他们的反馈数据和咱们这边的联动阀巡检记录合并归档,作为阀门口径选型的补充依据。”
许大茂点了点头,让小陈在选型表附录里单开一页,专门收录各厂矿阀门口径长期运行数据。
老赵退休之后,穿孔工序的推速标定由老周接手。老周是老赵一手带出来的,推速记录本上从独立操作那天起的推速曲线全部参照老赵留下的选型表和允许波动范围执行,每一组数据都标了日期、班次和操作师傅的名字。许大茂翻完记录本,在扉页老赵那行日期的下方加盖了课题组的蓝章,标注“推速记录本续——老周”
。老孙头在旁边看了一眼,说老赵要是知道他的记录本还在往下续,大概又要叼着那根没点的大前门说“续就续,别给我断在最后一页”
。
几天后,许大茂在板房里翻看包钢分厂新一季度的运行报告。郭长海的信用了加厚的牛皮纸信封,照例厚厚一沓,每一页数据表旁边都密密麻麻注了操作心得。他在信里说分厂厚壁管产线已稳定运行超过一年,新规格开发流程全部按小步追波形的标准化方案执行,波形对称度一直稳定。信的最后附了一张照片——分厂车间门口,几个操作师傅并排站着,手里举着刚下线的又一批零缺陷厚壁管,管壁上用粉笔写着一行字:四点二倍挤压比,零缺陷。照片背面有圆珠笔写的一行字:“这根管子的标准是你们定的。现在我们自己能定了。”
老孙头从淬火槽那边绕过来,站在板房门口看了看墙上那排波形图,把搪瓷缸子搁在操作台上。“郭长海这信一次比一次厚,照片上的人也比上次多了好几个。”
许大茂把照片夹在课题组进度表旁边,和鞍钢冯科长寄来的那张高温管廊整改对比照片并排贴在一起。小陈从档案筒里抽出包钢分厂最新归档的波形图,拿红笔在每张图下面标注了对应的挤压比倍数和波形对称度,标注完说现在所有厂矿都能自己定标准了。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王卫国把许大茂叫到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红头文件放在桌上。文件封面上印着部里的红头,标题是“关于表彰全国冶金系统标准化工作先进集体的通知”
。王卫国把文件翻开,指着附件名单里的一行字——304所无缝钢管课题组,后面括弧里列着课题组全体成员的名字:许大茂、老赵、老孙头、小陈。备注栏里还附了一行小字:“该课题组编制的通用设计规范已在全国直属厂矿全面实施,挤压比上调方案和联动阀配置方案被苏联机床研究所纳入所内设计手册附录。”
“表彰会定在下周五,部里第一会议室。你带着课题组一起去——老赵虽然退了,名单上还有他的名字。”
王卫国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过来,“这是老赵的退休工资存折,他一直没来领。你给他带过去,顺便告诉他表彰会的事。”
许大茂接过信封。存折封面已经磨得发白,边角用橡皮筋箍着。他把存折小心放进口袋里。
第二天一早,许大茂骑车去了老赵家。老赵住在西郊厂区后面那片老工房,红砖楼,窗户朝东,门口堆着几盆半人高的月季,是他退休以后新种的。他正蹲在花盆旁边拿剪刀剪枯叶子,听见自行车铃响抬起头,把剪刀往花盆里一插,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
“许工,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王主任让我把退休工资存折给你送来。还有这个——”
许大茂把表彰会通知和附件名单摊在老赵面前。
老赵把手在围裙上蹭干净,接过通知从头看到尾,目光在附件名单里课题组那行字上停了好一会儿。他把通知还给许大茂,转身把搪瓷缸子从屋里端出来搁在院里的小桌上,又从兜里掏出那包压扁的大前门,抖出一根叼在嘴上,依旧没有点。“表彰会我就不去了。名单上有我名字就行——那本推速记录本还在车间操作台上搁着,比我站上去领奖牌实在。”
他在月季花盆旁边蹲下来,拿剪子指了指其中一盆开得正盛的,“这盆品种叫‘金背大红’,花瓣背面是金的,正面是大红——跟淬火槽里钢管刚出炉那个色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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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大茂低头看了看那盆月季,又看了看老赵那个斑驳的搪瓷缸子。退休之后老赵还是泡高末,杯口那圈茶垢洗不掉,搪瓷面磕掉的漆比退休前又多了几块,但缸子里泡的茶还是秦工送的武钢高末。他说武钢那批茶快喝完了,秦工上个月又寄了一包,够喝到年底。
“你退休以后每天还看推速曲线吗?”
许大茂在院里的小凳上坐下。
“看。但不是看记录本——老周续的那几页我看过,推速稳当得很。我就在脑子里把以前那些毛刺曲线过一遍,从手动阀时代到自动调速阀时代,从第一页到现在。”
老赵把剪刀放在花盆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你记不记得那年我换润滑脂,把轴承座拆下来,滚珠轨道上好几道拉痕?那时候你说拉痕是旧脂里的金属碎屑反复碾压磨出来的,换了新脂就不会再加深。我后来每次换脂都想——这跟带徒弟一个道理。旧规矩该擦就擦,新规矩该立就立,只要你手上那股认真还在,后面的人就接得住。”
许大茂没有接话,只是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在老赵那个斑驳的旧缸子上轻轻磕了一下。瓷碰瓷,极轻极脆的一声,像阀门开到位的咔哒。
他告辞时老赵从月季花盆旁边站起来送他,走到门口又转身回了院里,把那盆金背大红连盆端起来塞到他手里。说这盆你拿回去搁在枣树底下,开得正盛——你家里快添新人了,这花开得喜庆。许大茂抱着花盆骑上车,金背大红在车筐里随着土路上的颠簸轻轻晃着。傍晚的夕阳正从厂区烟囱背后沉下去,把整条土路染成一片金红,跟花盆里那片花瓣背面的金色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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