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知府大馬金刀坐在案桌前,右手扶著酒壺,看來已經吃了不少酒,臉孔通紅。
程子安遠遠拱手見禮,順便打量著案桌上滿滿當當的菜式。
好傢夥,雞鴨魚肉樣樣俱全,比郜縣令吃的遠豐盛,這得將福客來灶房備菜都得掏空了。
「路途遙遠,趕回來晚了。下官事先不知謝知府要來,招待不周,還望海涵。」
謝知府哼了聲,還未說話,程子安揚聲喊道:「夥計,給我打水來,我要洗漱。」
喊完,程子安又對著謝知府歉意道:「在地里蹲了一天,身上髒得很,沒來得及換。身上髒沒關係,飯前便後要淨手,富縣的百姓,老少婦孺皆已經知曉了。」
謝知府下意識回想自己吃酒前可有淨手,念頭一起,馬上打住了。
聽程子安的意思,他要一起用飯?
謝知府倒不在意一頓酒飯,主要是他在衙門值房裡等了許久,薄荷茶吃完了,也沒人上來添水。
這天底下,哪有上峰等著下屬的道理?
謝知府想要拿捏程子安一番,呵呵笑道:「聽蘇捕頭說,程縣令忙得不可開交,我這一趟前來,反倒是打擾到了程縣令的正事。我慚愧得緊吶,就當此行撲了個空,打算明早就離開回府城。」
夥計斷了水盆上樓,程子安接過放在地上洗,抽空道:「謝知府公務纏身,下官著實不敢久留,待下官空下來,親自上府衙給謝知府賠罪。」
謝知府被噎住,他前來的正事還沒辦呢,豈能回去。
程子安真是壞得很,居然給他來了個順水推舟,約莫是猜到了他的來意。
謝知府心裡冷哼,哪能如了程子安的願,見他淨完手臉,道:「過來坐吧。」
程子安道了謝,對一旁候著的夥計吩咐道:「勞煩你給我上兩碗米飯。」
夥計應是,端了髒水盆下去,托著兩大碗米飯進屋。
謝知府已經領教過一次程子安吃飯就吃飯,從沒有什麼酒席上觥籌換盞的習慣,忍住了沒做聲,繼續著溫師爺陪他吃酒,程子安悶頭吃飯的舉動。
程子安吃完了一碗飯,再去拿另一碗時,謝知府開了口。
「程縣令真是年輕,能吃能睡。這樣好啊,這樣好!年輕人有幹勁活力,方能將富縣治理得這般欣欣向榮。」
謝知府滿身酒氣,說到這裡,他話鋒一轉,道:「富縣地里的莊稼,長得真是茂盛,今年應當是個大豐收年,呵呵,富縣的賦稅,程縣令無需發愁了。」
程子安慢吞吞咽下飯,愁眉苦臉道:「謝知府,這些飯菜,包括這碗白米飯,要不是謝知府付銀子請客,下官真吃不下去,不敢吃吶!」
他付銀子請客?
他堂堂一個知府,到了富縣,是給了程子安的臉!
銀子歸銀子,面子歸面子,謝知府心裡很是不舒服起來。
程子安說這句話,並無半句虛言。
每次前去村里,見到種地的百姓,程子安就會受一次傷害。
百姓當然不敢傷他,是百姓的窮苦模樣,傷了他。
衣不蔽體,並非形容衣衫破舊,打了補丁,或者短了不合身。
而是實實在在沒衣衫穿,一家子共一兩身衣衫,誰要出門,誰就穿在身上。
至於吃食,說豬食還是抬舉,與豬一樣,都吃些野草,不同的是,人吃的叫野菜。
易子而食,在餓得受不住時,並不鮮見。
並不是只有春天才青黃不接,一年到頭都如此。
程子安親眼見過,地里埋頭幹活的老農,突然一頭栽倒在地,沒了聲息。
死了之後,也沒什麼喪事,辦不起。有破葦席的,卷吧卷吧埋了。棺槨貴,山上有木頭,但是木匠要工錢,要招待人吃飯,招待不起。
活不起,死不起。
程子安胸口翻滾著,他不欲多說,說了也無用,努力壓了下去:「下官想要順道請教一下謝知府,何為豐收?」
謝知府慷慨陳詞道:「當是風調雨順,地里的莊稼仗勢良好,即為豐收。」
程子安點頭,道:「受教了。下官還敢問謝知府,一畝地收成多少糧食,算是豐收?」
謝知府道:「若是雲州府來說,一畝地收成三百五十斤的小麥,已經是大豐年。程縣令,我覺著,今年富縣的小麥收成,定不會低於這個數啊!」
程子安不理會謝知府故意抬舉他,小麥下種晚了些,哪怕下去天公作美,一畝地能收成的小麥,有三百斤就阿彌陀佛了。
「下官不知,謝知府打算收走多少的賦稅?」
聽到程子安鬆口提到賦稅,謝知府神色一喜,顯得很是仁厚道:「百姓實屬不易,就先收走一半的賦稅,留一半給他們。待到他們松泛些。來年再多加一成,償還往年的欠稅。」
五成的賦稅,按照朝廷標準收取,聽上去很是仁慈了,至少沒加稅。
徭役與其他人丁稅,不包括在內,糧食的種子,耕牛,農具,糞肥,謝知府統統不提。
程子安道:「留有的糧食,謝知府覺著,夠他們吃到何時?」
謝知府眉頭蹙起,不悅道:「我也是壯年男子,一天的飯食,頂多一碗米飯罷了。吃飯吃七成飽,對於身子也有好處。暴飲暴食,實則不可取。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山裡的菜蔬,野味,河裡的魚,多得很,只要勤勞,肯上進努力,哪愁過不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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