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黑未黑时,苏小染把所有人都叫到老宅院子里,开了个极短的会。赵无极站在门口,剑没离手;柳如烟半倚着墙,三把刀都出着半寸,刀身上时不时蹿起极细的赤色火星。苏婉儿和陆雪琪蹲在青石板地上,把最后几道回影引导纹重新勾了一遍。白塔也在,他后脑的伤还没好,却不肯歇。他抱着那盏被黑布裹住的铜灯,坐在院子最西角的水井边上,像一片投在墙根的旧影子。
“我有一种感觉。”
苏小染说,“今晚上来的,很可能还是它。或者更准确地说,还是它们中的一个。它既然已经学会了从门里找我的印记,就不会再浪费时间试探。今夜它会直奔这里。而只要它跨不出来,我们就能找出它到底怎么找我的。”
“你的意思是,让它出来,再逼回去?”
赵无极问。
“不。太险。”
苏小染摇了摇头,“它每次穿过回流阵,都会在阵壁上撞下一点东西。我们要的就是那个——它被阵壁撕下来的‘衣角’。那里面带了一部分门影的原始波动,用它就能逆推出这东西在门里的频率。陆雪琪昨天说过,只要锁住了它的频率,就能重新校准回影引导阵,让它撞不上门缝,也爬不出去。”
陆雪琪抬起头,补了一句:“成功率不低,但需要它在门口停留超过半刻钟。而且,不能让它发现引导阵的目的。所以阵纹要做得像昨晚一样,让它以为我们还想正面封它。”
“你准备拿谁当饵?”
柳如烟忽然问。她问得极直接,眼睛看着苏小染,没有一丝闪躲。
苏小染沉默了两秒,说:“我。它的印记在我身上。我站在门边,它一定来。但我不出剑。我要让它从门里出来,在门口停住。等它停住,陆雪琪收阵;赵无极和柳如烟把它的两翼逼回;白塔和韩野守在巷外,别让逃出来的衣角再往街上去。”
苏婉儿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只点了点头,说:“我去把炎髓液和醒神香都备好。你进门前把香涂在手腕和后颈,至少能稳一稳神识。”
“好。”
苏小染应下。赵无极皱着眉:“你不出剑,它真扑你怎么办?”
苏小染笑了一下:“它要是真扑我,我也不是没有剑。”
赵无极愣了愣,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没再劝。
当夜没有风。天黑下去之后,整条巷子像浸在一池极稠的墨里,连路灯都变得朦朦胧胧。苏小染把剑插在身前三尺外的砖缝里,自己盘膝坐在门边。剑身极亮,把方寸之地照得纤毫毕现。她的呼吸放得极慢,心率也往下沉。陆雪琪在院中主控阵眼里,把所有回影引导纹都压到了最小动静。苏婉儿和白塔守着西角,赵无极和柳如烟守巷子东西两口。韩野抱着一小卷旧抄本,在巷口旧书店门口坐着,脚边放着两盆叶片会发光的银边草。他说若门影逃出来,灵草会先于阵盘变色。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巷子里除了极远处几声猫叫,再无别响。苏小染忽然觉得,空气里的海腥味重了起来。那味道不像昨夜那样又冷又尖,反倒湿沉沉的,像涨潮前海滩上的泥腥。她知道,它来了。果然,青铜门缝里极轻极轻地“咯”
了一声,像门轴那头有人压住了气。她没动。
银光是从门脚先渗出来的,很薄的一层,贴着石板地像水一样往外漫。苏小染仍没动。银光照到她的鞋尖时,她也没有让开,反而把背挺直了些。门影出来了。这次它没有从门缝里挤出来,而是慢慢从门板上“剥”
下来,像一片原本就贴在门上的灰白色薄雾,被一根看不见的线轻轻一撕,从门面里浮出来,凝成了人的形状。它比昨晚更完整。头、肩、双臂、腰、腿,都像模像样地长全了。只有脸还是空白的,像一块被人反复擦过的旧石板,灰白灰白的,等着往上写点什么。苏小染看着它。它也正对苏小染,停在了门前两步远处,一动不动。
“过来。”
苏小染极轻地说,像唤一条不肯靠岸的船。
那门影没过来。它只是缓缓弯下腰,像要把苏小染看得更仔细。灰白袍子垂下来,像一片快要化开的旧烟。就在它弯身的那一瞬,陆雪琪的阵纹忽然亮起,比昨夜还快,快得几乎没有前奏,十几道金线从地面、墙根、院门方向同时弹起来,像一张早就张好的网朝门影头上扣去。苏小染暴起拔剑,人已退到门影三步外。她的剑不是挥向门影,而是拦住了它回撤的路线。剑光极盛,像在门与影之间劈开一道陡峭的墙。
赵无极和柳如烟同时动了。赵无极自巷口横切进来,冰火剑意一左一右,像两把大锁。柳如烟三刀连出,刀刀贴地而过,把门影的衣角全封锁在火光里。门影像一头被四面围住的灰兽,袍子不断朝外扑,又被阵纹弹回。它在原地极快地转了小半圈,忽然发出一声极长极低的鸣叫,像把前一夜的潮声拖成了一条没有尽头的线。苏小染脑子里“嗡”
地一响,像有根极细的冰针从耳后扎了进来。她的手却极稳。因为苏婉儿的醒神香正从她后颈慢慢渗进来,像在冰水里点了一朵极小的火。她没退,反而朝门影又逼近一步。她知道,陆雪琪的采样阵已经启动了。她能感觉到脚下阵纹在极轻微地颤,像有东西正把那门影身上的“衣角”
一片一片撕下来。只消再撑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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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影似乎也知道了。它不再和赵无极、柳如烟纠缠,整个身子突然朝上拔起,袍子展开成一面灰白色的旗,朝巷口方向冲去。赵无极低吼着抬剑,可它的身形太快了。眼看它要越过巷口,苏小染的剑已经到了。她不知何时到了门影前头,剑身贴着它的袍面斜斜一削。这一剑没有用剑意,只用剑身上流动的金光。灰白袍子像被烫了一下,整片往下一坠。苏小染一脚踏住它拖在地上的衣角,剑尖反指它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声音极冷:“今晚,你走不掉。”
门影顿住了。它不再挣扎,只是慢慢转过来,正对苏小染。那张灰白的脸在金色剑光里显得极静。苏小染这才发现,它的脸其实不是空的。在那层灰白下面,有极淡极淡的五官轮廓,像被人从很远的地方望过来,模模糊糊,似曾相识。苏小染心头一凛。她好像看见了——看见了一个极像自己的影子。那影子没有恶意,只是定定地望着她,像在确认什么。只一瞬,那影子便散了。门影重新变回灰蒙蒙的一团,被陆雪琪的收束阵紧紧绞住,像一条被抽去骨头的长袍,从半空中软软跌下来,碎成无数极小的银色光点。那些光点在地上滚了几滚,最后都被收进了一枚黑色的小石瓶里。陆雪琪从主阵位站起来,把石瓶举到眼前,极轻地说:“成了。”
巷子重新静下来。赵无极喘着粗气,把剑往地上一插。柳如烟还保持半跪姿势,三把刀横在身侧,像在确认地上不会再爬起来什么。苏婉儿从暗处跑过来,一把扶住苏小染。苏小染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剑柄上全是汗。她笑了一下,说没事。白塔也从水井边走过来,提着那盏黑布灯,低声问:“它死了吗?”
陆雪琪摇头:“它本来就不是活的。我们只拿到它一片衣角。”
她停顿了一下,看向苏小染,“但刚才你看见了吧——它好像在学你的脸。”
苏小染点头。她确实看见了。门影在最后那一刻,用灰白袍子下面那层极淡的轮廓,照出了她的样子。那种感觉很难说清,像站在一面极深极暗的镜子前,镜子里的人长了她的脸,却用她的眼睛望着她。苏小染知道,这不是好事。门影已经不只是认路了。它在学习她。等它学会了,也许就真能把自己凝成一个“苏小染”
,从门里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