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惟吉这几天一直缠着张齐贤,说想看海船停泊的港口。
张齐贤暗自思忖,小郡王素来早慧,执意要去看货栈海船,怕是不止孩童好奇,却也不敢耽搁。
他请示了赵德昭,赵德昭沉吟片刻,点了头:“去吧。别让他乱跑,盯紧了。”
钱惟濬接到父王授意后,把监市舶务沈知远叫了过来。
“你只管放心带,想来就是孩子没见过海,看个热闹。”
钱惟濬顿了顿,语气平缓,“寻常货殖航路但说无妨,涉及账册和军资诸事不必深言。别得罪,也不必交底。”
沈知远是钱俶的亲信,在市舶务当了十二年差,从抽解到账册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应了声“明白”
,转身出门时心里却有点打鼓——皇孙特意来看港口,真就只是孩子好奇?
次日辰时,港面还浮着薄晨雾,水手正蹲在岸头晒缆绳。
赵惟吉被苗无棣牵着走进杭州市舶务货栈。
一进门便是扑面而来的杂味——丝绸的柔香混着樟木箱的辛气,铜钱串子的腥锈气,还有一股浓烈冲鼻的药香。
赵惟吉皱着小鼻子,踮着脚指着码放整齐的一排黑黢木料:“这是什么?味道怪得很。”
沈知远笑了:“小郡王好眼力,这是南海运来的沉香木,一斤值五六贯钱呢。”
赵惟吉瞪大眼睛,小嘴张成了圆形:“五六贯?味道怪兮兮的还这么贵?”
沈知远被逗得松了松神色,心里那点戒备也淡了些:“沉香焚起来香得很,王公贵人都爱用。南海商船带回来的,是稀罕货。”
赵惟吉哦了一声,歪着脑袋盯着那堆木料看了半晌。
他脑子里正在飞速折算:沉香是细色货,抽解比粗货高一成,一船若载三千斤,便是一万五千贯,抽解两成便是三千贯。
一条船的税,就顶得上一个中等县的全年商税。
他心里暗暗咂舌。
钱家分明是坐在金山上过日子,难怪肯花七十年功夫修海塘、养水军、供瓷窑,根子全在这海贸上。
大宋要是把吴越这套体系接过来,国库收入直接翻一倍。
他装作孩子气地又蹦跶了几步,小手指着旁边码得高的瓷器箱:“这些瓷碗要运去哪儿?”
“东瀛、南海,还有沿海州郡。”
沈知远随口答了一句。
“东瀛人喜欢瓷碗?”
赵惟吉歪着脑袋追问。
“爱得紧。”
沈知远见他一脸天真,又顺嘴补了句,“一船瓷器过去,能换回铜,还有硫磺。”
话出口他一顿,立刻收了声。
赵惟吉却已经追上来了:“还有呢?还能换什么?”
沈知远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顺势把话岔开:“都是些粗笨物件,小郡王不必细问。咱们往前看看?”
赵惟吉嘿笑了两声,没再追。
但他心里已经把那半句接全了——铜是铸钱的命根子,硫磺是火药的核心原料。
钱家手里攥着的不只是商路,还有战略物资的回流通道。
“去东瀛要走多少天?”
他又蹦出一个问题。
“顺风七日,逆风半月。”
“海上有没有坏人抢东西?”
“有海寇。”
沈知远的语气淡了些,“但咱们水军常年巡海,走官船的少有被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