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澹比赵德昭预想的还要急。
五月初五,他以备江南边事先期攒运粮秣的名义签发了第一批提调令,从太仓提走两万石军粮,调拨文书上盖的是三司的大印,走的是枢密院金字牌急递的渠道。
正常流程,这样一批粮食从太仓出库,要经度支司核算,盐铁司会签,户部存档,前后至少五天。
张澹一天走完了。
枢密院那头有石熙载。
金字牌急递是枢密院专用于军情紧急时的快速调令,等同于战时特权,沿途关卡不得阻拦,不得盘问,不得扣押。
石熙载以枢密副使的身份在牌文上签了押,两万石军粮从太仓后门出去,装上漕船,顺汴河南下。
此后半个月,同样的流程又走了五回,太仓前前后后运出十二万石。
齐守方站在太仓西门口,数着出去的车。
张澹上任第二天就以整顿仓务为由裁撤了一批老人,齐守方从主簿直接被撸成了看门的,没人再拿正眼瞧他。
齐守方也不说话,就蹲在门槛边上,手里捏着一根草棍子,在地上画道道。
每过一辆车,画一道。
五月初八运出三万石,五月十二是四万石,到了五月十四,又是三万石。
草棍子在地上划了一百七十多道横杠,密密麻麻,铺满了门前那片泥地。
到了晚上收工,他把地上的横杠用脚搓掉,起身回家,关上门,再点上油灯,才把当天的数一笔一笔写在纸上。
写完了,折好,塞进灶台下面的砖缝里。
每隔三天,宋琪派一个卖炭的老头从后巷经过,老头挑着空筐子进去,挑着空筐子出来,筐底夹层里多了几张纸。
赵德昭每天卯时到衙,先看检举信,再提审旧案。
疑案、账册、巡防,凡是份内的差事一件不拉。
赵德昭做这些事既不急也不慢,每天处理完手头的差事还会带两个亲卫去坊间巡查,看看排水沟有没有淤堵,问问街坊铺子有没有被衙役勒索。
开封府上下的人看着他,有人嘀咕这位广平郡王是真把自己当个芝麻官在做,也有人暗地里佩服,检举信里点了名的人三天之内全被叫去问了话,该罚的罚,该革的革,没一个含糊的。
只有赵德昭自己知道,白天做的这些事,一半是真干,一半是演给人看的。
五月初十傍晚,宋琪在赵德昭的偏院关上门,把齐守方油布包里的手抄件铺在桌上。
赵德昭逐页翻看,目光在每一笔异常出库的签收人上停留。
绝大多数签收人都是太仓的老库吏,但从开宝七年四月底开始,有一个新名字反复出现。
赵德昭指着那个名字。
“韩绍,这人是谁?”
宋琪答得很快。
“张澹上任后从盐铁司带过来的,到太仓不过几天就把西库的钥匙从老库吏手里收走了,现在西库开门关门全要他点头。”
赵德昭翻回前几页,把韩绍签收的每一笔出库数目和齐守方记录的实际车数对了一遍。
“对不上。”
他的声音很轻。
“每一笔都比实际多出来一截,多出来的粮食去了哪儿?”
宋琪摇头。
“齐守方不敢跟,他现在是个看门的,连西库大门都进不去。”
赵德昭把手抄件合上,两手搭在桌沿上,看着宋琪。
“韩绍是张澹带来的人,张澹是晋王的人,这条线不用多想也知道通向哪里。”
他顿了一下。
“告诉齐守方,盯住韩绍,他什么时候进库什么时候出来,带了多少人,车往哪个方向走,全记下来。”
宋琪应了一声,把手抄件重新包好揣进怀里。
每天子时,赵德昭把偏院的门从里头闩死,点上两盏灯,铺开宋琪当天送来的齐守方手抄件,和户曹与兵曹的旧档逐条比对。
数字是不会骗人的。
齐守方传出来的出库记录里,十二万石粮食全部标注为南征前线预拨,调拨文书上有张澹的签押,石熙载的金字牌,甚至还有一份户部员外郎的会签,流程看着干干净净。
但赵德昭手里有兵曹的漕运到港存根。
十二万石如果真的运往了荆湖前线,漕船必须在汴河主航道转入蔡河,再经颍州水闸南下,沿途每一个漕运关卡都会有签收记录。
何铁山查了兵曹存底,过去半个月,蔡河水闸的签收记录里只有四万石的批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