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宝六年八月初三,汴京城里的暑气还没退干净,蝉鸣一声接一声从福宁殿外的槐树上传进来。
赵惟吉趴在御案旁边的矮桌上描红,手里的笔故意握的歪歪扭扭,一笔一划写的慢吞吞。
赵匡胤坐在御案后头批折子,时不时瞥一眼孙儿,嘴角带着笑。
这几日朝堂上安静了不少。
赵普罢相的圣旨明发之后,晋王一党本该趁胜追击,可赵普留京养病的旨意让他们无处发力,后续动作全慢了半拍。
薛居正和吕余庆两个轮值掌印,中书门下的日常政务倒也没出什么大乱子。
只是中书门下的编制里空出来一个参知政事的位置,悬在那里,馋的满朝文武眼珠子发红。
赵惟吉搁下笔,揉了揉手腕,抬头看着赵匡胤。
“翁翁,惟吉写累了。”
赵匡胤头也没抬,随口应了一句:“才写了三个字就累了,你爹小时候比你能写。”
赵惟吉嘟着嘴爬下矮凳,晃晃悠悠走到御案边上,踮着脚尖往折子上看。
赵匡胤伸手把他捞上膝头,顺手把最上面那份折子翻了过去。
赵惟吉没去偷看折子,反倒歪着脑袋问了一句:“翁翁,那个去南边画地图的卢先生,是不是快回来了呀?”
赵匡胤批折子的朱笔悬在半空。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家伙,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你从哪里听来的?”
赵惟吉掰着手指头说:“崇文堂里有人说的呀,说卢先生在南边画了好多好多地图,回来翁翁就能打大仗了。”
赵匡胤没有接话,朱笔在砚台边上蘸了蘸墨,继续批折子。
赵惟吉也不急,窝在他怀里安安静静待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
“翁翁,卢先生画地图画了好久好久,他是不是很厉害呀?”
赵匡胤嗯了一声。
“那卢先生回来以后,翁翁会不会让他坐赵普翁翁以前坐的那把椅子呀?”
朱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赵匡胤低头看着被染花的折子,沉默了几息,把折子搁到一边。
他捏了捏赵惟吉的耳朵,语气不轻不重的问了一句:“你上次跟翁翁说过,怕赵普翁翁走了没人帮翁翁挡坏人,现在又问卢先生的事,惟吉,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赵惟吉把脸埋进赵匡胤胸口,闷闷的说:“惟吉就是觉得,画地图厉害的人不一定管家管的好呀。”
他顿了顿,声音更小了一些:“翁翁之前不是给惟吉看过一个写了好多名字的本本嘛,上面有六个红字,惟吉记得,才堪用心不正。”
赵匡胤摩挲水晶柱斧的手指停住了。
才堪用心不正。
这六个字是他亲笔写在那份名单上的朱批。
那日确实让这小家伙扫过一眼,可那不过是短短一瞬的事——这孩子竟然把六个字一字不差的记到了现在,还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拿出来用。
赵匡胤的目光落在赵惟吉的脑袋顶上,停了很久。
久到殿外的蝉鸣都换了一轮。
他没有追问。
只是把赵惟吉搂紧了一些,语气放的很柔:“翁翁心里有数,你不用替翁翁操这份心。”
赵惟吉乖乖点了点头,心里却把悬着的那口气稳稳的放了下来。
翁翁记住这六个字就够了。
卢多逊回来以后不管怎么蹦跶,这六个字会死死卡在赵匡胤的判断里。
这时候殿外传来内侍的通禀声:“官家,医官院奉旨请安,广平郡王妃石氏的脉案送到了。”
赵匡胤抬了抬下巴,示意呈上来。
赵惟吉正窝在翁翁怀里,听到石氏两个字,心头一紧。
嫡母石氏自从开宝五年那场家宴后就一直卧病,医官院隔三差五请脉,可脉案每次送过来都是那几句套话,什么气血不调需静养之类。
赵惟吉一直没太放在心上,觉得石氏的身子骨不至于出大问题。
可今日这份脉案递进来的时候,医官令亲自跟了进来,表情不太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