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灼却安不下心,忍不住扯了扯虞无渊的衣袖:“无渊,我们早些走吧,这里的人过得比从前好了许多,我们便不要过多打扰了。”
当初他们在此地除掉了叶虺,但其留下的幻术却仍有残余,非人力所能祛除,只能靠着天地间慢慢滋长出来的新灵一点一点覆盖洗净,如今只过十多年,芳灼不敢保证这东西已经消干净了。这种残余的力量对凡人与未开灵智的生物没什么伤害,但对修为高强的修士却仍有影响。活得越久,修为越高,就越有执念,越无法从中脱身。虞无渊这些日子已饱受梦魇折磨,芳灼不想再多生事端,也不想虞无渊再有什么闪失。他只想祈求着多给他些安稳日子,好让他多一点享受几日这偷来的时光。偏偏怕什么来什么,虞无渊刚开口应下,便听到远处传来一声夹杂着惊喜的疑惑声。“仙尊?”
虞无渊闻声望去,就见一布衣青年自小径下方走出,背上还背着药篓,里头是新采的草药。青年看清了虞无渊的容貌就不再走了,再看到她身边一样叫他眼熟的妖,便更加确定心中所想,脸上惊愕的神情变了又变,最后颤抖起来,几欲开口,出来的却都是气声,怎么也讲不出话。青年便是当年青枫山无名村村长的孙子江腾,被虞无渊等人带回无相宗后,他得了医部长老许断忧的青眼,入其门下做了关门弟子,后来百鬼川惊变,无相宗元气大伤,许断忧被推上掌门之位,他也跟着风生水起,成了无相宗极为有名的医师。然而多年过去,他仍是牵挂着那些曾救了他村子的人。也澜重伤修养多年,邢文冽因在宗门内修行逃过一劫,唯有虞无渊,所有人都讲,道荒仙尊与其师拂霄仙尊、前掌门一道死在了魔祸之中。江腾因此恍惚了许多年。直到前一阵子,群仙林再度开启,江腾在无意间听到了许断忧与其余长老的对话。说是道荒仙尊尚未身死。只是江腾没想到,他会在故地见到道荒仙尊。不是虚幻的幽冥鬼影,而是真真切切的活人。他恨不能现在就传音于自己的师尊,好将这份喜悦传回无相宗。“喂,小子,你看够了没?”
芳灼显然不记得江腾是何方神圣了,妖王陛下虽然酷爱将所有事都丢给副手,但有些要事还是免不了要亲自处理,十年来见的人多了去了,哪里还会对这么个莽撞的小子有印象?他现在只觉得这家伙碍眼,一是挡了他与虞无渊的去路,二是直勾勾盯着人看,一点礼数都不懂。江腾被芳灼这一番话弄得极为尴尬,他赶忙别开眼,行了一个标准的弟子礼,请罪道:“弟子无状,冒犯了仙尊,还请仙尊恕罪。”
“你是……无相宗的弟子?”
虞无渊总觉得江腾所行的礼有些眼熟。仙尊果真记不得自己了吗?江腾有些黯然,但仍是答得认认真真:“是。弟子江腾,乃是这青枫山无名村人士,此番归家是回来探望家中长辈的。当年还是多亏了仙尊与也师姐邢师兄引荐,才得以入了仙门。”
“原来如此。”
虞无渊温声应道,神色却有一丝歉意,“小友勿怪,我因着一些事,想不起从前的人与事了。就是不知,这十余年来,诸位同门如何了?”
“师尊师叔们都很好。就是这些年来,大家都很想念仙尊,他们都说不相信您仙逝了。”
江腾忽然抬起头,像是想起什么事似的,“仙尊去过百鬼川了吗?”
虞无渊心头一跳:“正要去,百鬼川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弟子不清楚。”
江腾摇了摇头,“是师尊说的。她说仙尊若是要回来,第一件事必定就是要去百鬼川,因为、因为……沈师祖在那里……”
听完这话,芳灼眼神骤然一变,忙不动声色靠近了虞无渊,悄悄稳住了虞无渊的身形,传音道:“无渊,清醒一些。”
虞无渊反手抓住芳灼的小臂。这是她的识海中,第无数次闪过那个满身是血的女人的身影。巨大的哀恸猛然砸了下来,撞得她快要无法呼吸。至于最后是如何告别江腾的,虞无渊已经记不清了。只模模糊糊记得她维持住最后的体面,随意交谈了几句,便拉着芳灼匆匆离去。然后便踏进了那方焦土中。仿佛早已预料好她会回到这里,百鬼川的结界对她没有丝毫阻拦,轻轻松松就将人放了进来。只是不见了芳灼。只是还未等虞无渊来得及忧心芳灼,铺天盖地的魔气便猛然扑向她,浓黑恶心的雾气在虚空中变化,正当要吞没虞无渊时,一道青光如闪电般迅疾闪过,挡到了虞无渊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