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雪的再次到来,引起了些许骚动。
许多窝棚里探出或好奇、或麻木、或隐含敌意的目光,粘在她那过于整洁的青色布裙上。
昨日那老妇的窝棚前,已围了几个探头探脑的邻居,见到苏念雪,纷纷畏惧地退开几步,却又舍不得离开,只远远看着。
老妇正坐在窝棚口,用小陶罐给孙子喂水,见到苏念雪,浑浊的眼里立刻迸出光亮,挣扎着要起来磕头。
“大夫……您真的来了!菩萨保佑,菩萨保佑啊!”
老妇哽咽着,“狗娃他……他后半夜退了点热,能迷迷糊糊喝点水了!您真是活菩萨!”
苏念雪微微颔,俯身进入低矮的窝棚。
男孩依旧躺在破木板上,但脸上那不正常的潮红退去不少,呼吸也平稳了许多,此刻正沉沉睡着,只是眉头依旧紧蹙,显示体内余邪未清。
她探了探男孩的脉象,又仔细查看了他的舌苔、眼睑,还特意查看了他的手指、脚趾末端,以及颈侧、腋下等处。
脉象虽仍数急,但已无昨日那般浮紧欲脱之象。
舌苔依旧厚腻,但中心区域的焦黄略退。
最重要的是,男孩身上并未出现明显的瘀斑、疹点,也未触及异常的肿块。
苏念雪沉吟片刻。
从症状看,确实是外感风寒,入里化热,兼有食积湿滞,属于时气病的一种,在这等污秽贫瘠之地,实属常见。
但……病如此之急,高热如此之凶,且与泥鳅巷死者最初症状“相似”
的传言……
她指尖微动,一缕比丝还细的透明菌丝,悄然探出,轻轻点在男孩的手腕皮肤上。
菌丝并未深入,只是极其细微地感知着男孩体表的温度、湿度和某些极其微弱的生物场变化。
没有捕捉到明显的、异常的阴寒或邪毒气息。
与泥鳅巷死者残留的、那特殊的阴寒能量场,并非同源。
至少,眼前这男孩的病,是“常病”
,非“怪病”
。
但苏念雪心中的那丝疑虑并未完全消散。
时气之病,最易在人群密集、环境脏乱之地流传。
若“瓦罐坟”
真有疫气萌,结合泥鳅巷的离奇命案,赵四的“意外”
伤,以及西市各方势力近来异常的动向……
这绝非巧合。
“继续按时服药,擦拭降温。注意通风,尽可能保持干净,饮水务必烧开。”
苏念雪留下两包新的药粉,又给了老妇一小包艾叶。
“将此物在窝棚内点燃,烟熏片刻,可避秽气。但需注意,勿让烟过浓,呛到孩子。”
老妇千恩万谢地接过,视若珍宝。
苏念雪起身,目光扫过窝棚外那些远远观望、眼神复杂的人群。
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这小小一片区域。
“近日天气反复,湿秽之气弥漫,老弱妇孺易染时气。若有家中人突高热、恶寒、头痛身痛者,可至‘老鼠尾巴’胡同‘回春堂’问诊。诊金低廉,亦可赊欠,以工抵资。”
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莫名的说服力。
“病起之初,易治。拖延日久,恐伤性命,亦累及亲邻。”
说罢,她不再看众人反应,提起布包,转身离去。
青色身影很快消失在污浊狭窄的巷道尽头。
留下窝棚前一群面面相觑、窃窃私语的贫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