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睛不太好使,看东西要凑得很近,但他的脑子比任何人都清醒。因此,尚继贤不让他退休。为了照顾他身体,在翰林院给他挂了个闲职,随时都会被叫来商议重大事情。
王严正当壮年,身材魁梧,行伍出身,带过兵打过仗,也管过后勤,对西霞军的家底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两年来,每次兵部报上来的伤亡数字和军费开支,都是他在替尚继贤扛着朝臣们的质问。
张彦君要年轻些,多年来勤勤恳恳,办事严谨,比较听话。
尚继贤看出了仨人眼中的疑惑。深更半夜,从侧门被悄悄召进宫,这架势可不寻常。
尚继贤把信递了过去,先给了尚继康。
尚继康接过信纸,凑到灯下,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他的眉头越皱越紧,看完之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没有说话,把信递给了王严。
王严看得快,看完之后猛地抬起头,一双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嘴巴张了张,却没出声音。
“有什么话快说。”
尚继贤靠在床榻背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陛下,”
王严终于憋出了声音,“太子爷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看不懂?”
“看是看懂了,可是……”
王严挠了挠头,把信又看了一遍,“云霄要跟西霞结盟?云霄不是正在帮南兆跟东丰打仗吗?他们哪来的底气跟我们谈条件?”
老臣尚继康咳嗽了一声,缓缓开口:“王尚书,你没去过南兆,你不知道那边的光景。南兆这个国家,跟西霞不一样。西霞地广人稀,物产不丰,全靠那几座铁矿撑着。南兆虽然地方不大,但土地肥沃,商贸达,茶叶、丝绸、瓷器,都是东丰人求之不得的东西。东丰为什么要打南兆?不是南兆得罪了他们,而是有资源,太富了,富到让东丰眼红。”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叩着桌面:“这两年来,东丰为什么一定要拉上西霞?不是因为西霞的兵马有多强,而是因为东丰自己打不动了。南兆军不跟他们硬碰硬,而是用了一个‘拖’字诀,把战线越拉越长,东丰的补给线越来越吃力。他们需要西霞从侧翼施压,迫使南兆分兵应对。说白了,西霞就是东丰的一把刀,用来捅南兆的肋部。”
“也就是说,”
一直沉默的张彦君接着道,“现在,南兆背后的云霄想把西霞这把刀从东丰手里买过去。”
王严皱眉:“买过去?用粮食、生铁、茶叶,再加一个空头盟约?”
“不是空头盟约。”
张彦君是户部侍郎,西霞的经济账在他肚子里一清二楚。
“你看看最后一句——若东丰因西霞撤兵而兴兵报复,云霄必出兵相助,绝不食言。这句话不是随便写的,这是季家做生意的方式。他们从不轻易许诺,一旦许诺,一定兑现。这一点,你看他们是怎么帮的南兆就很清楚。”
张彦君的一席话,让王严沉默了。
尚继贤听着几人分析,目光落在桌案上那张信纸上。
月光已经移开了,信纸重新隐没在阴影里,但那三行字他早已倒背如流。
“继康弟,”
他终于开口,“你是老臣了,你掂量掂量,这笔买卖做得过吗?”
尚继康沉默了很长时间,手指停止了叩击,整个人像一尊雕塑一样凝固在椅子上。烛光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跳动,将那些沟壑照得深浅不一。
“陛下,”
尚继康的声音很低,“老臣想问您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