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在第八行下面,写了第九行:
在乎,慢慢从职责变成选择。那条路,我们都在走。
他看着那九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笔,放下,不急着合上那张纸,只是,让那九行字,在那里,在那个秋天深夜的书房里,在那块石头旁边,在清也早已入睡的安静里——
在。
窗外,择星的夜,秋虫的叫声,比夏天,少了,但还在,稀疏的,每隔一会儿,就有一声,提醒你,那个声音,还没有消失,还在这里,还在陪着这个秋夜。
王也听着那些虫声,在那九行字旁边,坐着,什么都没有想,只是,在。
只是,在。
那也是一种走路的方式——不往前走,不往后退,只是在,只是感知这个此刻,只是让这个此刻,在你内部,留下它的印记。
在我之中,留出不是我的空间。
这个此刻,这个秋夜,那九行字,那些虫声,也是那些东西之一——那些在他内部留下印记的东西之一,那些让他不只是他、而是一个被无数时刻改变过的、更完整的他,的那些东西之一。
王也在那个想法里,最后,轻轻地,呼了一口气。
然后他把那张白纸,重新折好,压回那块石头下面,关了台灯,起身,走去卧室。
那块石头,在黑暗里,还在,那张纸,在石头下面,还在。
那九行字,在那张纸上,还在。
一切都在。
一切,都还在走。
沈黎重新看了那本本子之后,停了三个星期,没有去找林朔。
林朔没有催她。
他在等,他知道怎么等。
三个星期里,沈黎做了很多事,也做了一件她以前从来没有做过的事——她开始,刻意地,在每天睡觉之前,坐十分钟,不做任何事,不想任何事,只是,坐着。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做,只是,那本本子重新翻过一遍之后,她有一种感觉,那些感知,大多数都是在她不刻意的时候来的,在她呆的时候,在她做别的事走神的时候,在她刚刚从睡梦里醒来还没完全清醒的时候——
她想,那是不是因为,那些时候,她的意识,不是向外的,不是在处理什么任务,不是在运转什么目标——
那些时候,她只是,在。
所以,她开始,每天,给自己十分钟,只是,在。
第一天,什么都没有生,她坐了十分钟,只是觉得有点无聊,然后去睡觉了。
第三天,她坐着坐着,忽然感到,某种东西,从某个地方,轻轻地,靠近了一下,然后,退开了。
那种靠近,太短暂,短暂到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想象的,但那个感觉,她在本子里,记了下来。
第七天,那种靠近,来了,停留了久一点,像是在探她,在感知她是否真的在,然后,还是退开了,但那次,它退开之前,留下了什么——
不是信息,不是图像,只是一种感知,像一个字,但不是语言,只是那个字的重量,那个字,就是——
在。
沈黎在本子里,写下了那个字,在那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圆圈,表示那不是她在说,而是某种东西,送给她的。
第十四天,那种靠近,没有退开,就在那里,稳定的,温热的,和她的意识,同时,在同一个空间里,存在了将近三分钟。
沈黎在那三分钟里,没有说话,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感知那种存在,感知那种——善意。
林朔说的那个词,善意,她一直记着,那三分钟里,那个词,从抽象的描述,变成了一种她能感知到的温度——
那不是威胁,不是压迫,不是要求,只是,在,只是知道她在,只是,因为她在,所以也在。
三分钟结束,那种存在,退了,但那种温度,在她身上,留了很久。
她睡觉之前,打开本子,在“在”
那个字旁边的小圆圈下面,又写了两个字:
善意。
第三个星期结束的那天,她去找了林朔。
林朔看见她进来,没有问“怎么样了”
,只是把椅子朝她的方向,推了一下,示意她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