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瑜幼时跟在祖母身旁直长到八九岁才回到爹娘身边,祖孙自是有真切感情在,见祖母动情,不由也红了眼睛,低喃道:“孙儿不孝,数年未曾归家探望祖母,祖母身子可还康健?”
“出嫁从夫,祖母不怪阿瑜。走,回家!”
说罢,扯着阿瑜的手往陈家祖宅走去。
六旬老太,脚步比以往利落有力了许多。跟在后头的谭氏虽方才被婆婆小有忽略,此刻却一点不介怀。
呵呵,阿瑜是她肚子里生出来的,此刻见女儿风光,她内心喜悦一点不比女儿少。
当初自己那极有主见的小丫头,如今不但成了她的骄傲,也成了整个陈家的骄傲。
午时二刻,陈家中门大开,迎阿瑜入府。
开中门,迎外嫁女,可以说是破格,也可以说稍有逾礼。
但更破格的还在后头,阿瑜进府后还没来及休息,便被三叔引着去往家祠拜了历代先祖。
这更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即便当今世家式微,但陈家如此规格接待一名王爷侧妃,还是让其余世家私下腹诽:这般讨好那楚王,陈家丢了咱颍川世家的脸面。
想当年,唐皇想求娶五姓七望之女为后,亦不可得。
再看看如今,一名王爷侧妃,却成了陈家贵人、成了各世家的救命稻草一般。
哎,世事变迁,令人唏嘘感伤啊。
可即便再失落,众人也只敢在心里逼逼赖赖,当面无一人不夸‘陈家女秀外慧中,雍容有仪,天生贵气。’
午时中,陈府开宴,招待众多来宾。
后宅女宾中,按说以阿瑜的辈份,别说主桌,便是副桌也坐不上。
阿瑜很自觉的和家中姐妹坐了同一席,数年不见,姐妹间少许陌生感也在阿瑜的引导下迅消解。
尚未开席时,远处一位五十许的老妇领着两名尚未疏髻的小娘,站在厅内踮脚四处打量,似乎在找寻着什么人,直到看见阿瑜的身影,不由面色一喜,快步走了过来。
坐在阿瑜旁边的本家堂妹陈雪霁看见妇人,不由低声提醒道:“哎呀!姨祖母来了,各位姐妹们赶紧收好自己的饰头面呀,小心被打了秋风。”
说话间,已从手腕上褪下了碧玉镯子贴身收好。
同席姐妹顿时如临大敌,纷纷将自己的贵重饰藏了起来。
这姨祖母是陈母梁氏的幼妹,两人相差近十岁,多年前,由梁氏牵线,嫁与了彼时颍昌盐铁局务使的独子。
这盐铁局务官虽听着没那么气派,却是一顶一的肥缺,梁氏也算是给幼妹安排了一个好归宿。
可不想,姨祖母刚刚嫁过去一年多,公公便得病殁了。
家中失去了顶梁柱,境况自然不比从前。
随后,丁未之难后齐周在颍昌左近乱战,姨祖母夫家历经数次洗劫,终于落了个干干净净,丈夫也因此气的呕血而亡。
自打那时起,姨祖母便隔三差五来陈家‘盘桓’。
梁氏心疼幼妹艰难,又觉幼妹不幸皆因自己介绍的这段姻缘而起,是以在自家也挺艰难时,也一直接济姨祖母一家。
这姨祖母正是把持住了梁氏的愧疚心理,更加变本加厉。
近年陈家境况好转后,姨祖母见到小辈戴了甚贵重饰,也敢直接替自家女儿讨要,很是让陈家姐妹们不满。
果然,姨祖母走近阿瑜这桌,先扫视一眼,见众女头上、手上全干干净净,不由撇了撇如刀削一般的单薄嘴唇。
紧接,现只有阿瑜头上玉簪金钗仍在,那双眼睛习惯性的多停留了几息。
可随后,或许是想起了今日还有正事要说,便强忍着将视线从阿瑜头上转开,挤出一脸肉麻笑容,“阿瑜,还记得姨祖母么!你小时候姨祖母还抱过你哩!”
终归是长辈,阿瑜起身朝姨祖母屈身一礼,笑道:“姨祖母和我祖母乃一母同胞的姐妹,阿瑜怎会不记得姨祖母呢。”
姨祖母一听这个,顿时笑的一脸褶子,抬手便要握阿瑜的手,阿瑜仿似无意间抬手,刚好躲过了姨祖母的手,同时从头上摘下两只淮北产的小卡,笑着看向了姨祖母身后的两名少女,“这是六姐儿和七姐儿吧,多年不见,出落的这般好看,这两只小玩意儿当做姐姐的见面礼吧。”
说着将卡递了过去。
阿瑜方才摘头饰的手非常精准,此时娘家陪嫁的玉簪、叔叔给她的金钗也戴在头上,却偏偏选了这两只。
“六娘、七娘,还不快谢谢表姐。”
姨祖母替女儿收了,没忍住又瞄了一眼阿瑜头上的饰物,笑呵呵道:“还是阿瑜知道心疼姨祖母一家,心善便有好报,才嫁了如意郎君!比那些将姨祖母当成叫花子的人,不知强上多少倍。”
说这话时,姨祖母还斜斜扫视了一番在坐的众多陈家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