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李玄夜好整以暇地掸了掸衣袖,“物证呢?往来书信、账册、契据,总该有一样留底。你既知道自己身不由己,就该知道拿什么来保全自己。”
“有、有、有!”
周良贞浑身一颤,忙不迭地往前膝行了两步,“下官都留着!”
他连滚带爬,从书架后的箱子里翻出一册卷宗,又哆哆嗦嗦地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双手举过头顶:“……禀大人,这是去年秋天裴长史给下官的手书,上面还有他的私印。下官留着它们,本是想着万一出了事能保命……下官全给大人!请大人恕罪!”
杨仪上前接过,呈至案前。
李玄夜接过来,就着烛火一张一张地看。
赵昔微就站在几步之外,只能看见那几页纸的背面,泛黄宣纸上洇着深深浅浅的墨迹,像是压了许久。
李玄夜翻到第三页时,目光忽然凝住了。
烛火映着他的侧脸,他向来是冷静且从容的,可这一瞬间,那幽深的眸子里,竟有一丝隐秘的挣扎。
这样的李玄夜,是令赵昔微意外的。
然而也就只有片刻的失态,他便已收敛情绪,将信纸缓缓折好,扫了一眼地上跪着的人,淡声吩咐道:“带下去。没我的吩咐,不许他跟任何人接触。”
“是。”
杨仪上前,将周良贞从地上提了起来。
周良贞还想再求几句,被杨仪一个冷眼堵了回去,行尸走肉般地被拖出了门。
偏厢里重又安静下来。
烛火噼啪跳了一下,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长长的,交叠在一处。
赵昔微有很多疑问,信纸上有什么内容?方才李玄夜的反应,明显是动了杀心的。一个州府长史,怎能让他险些失态?
“这些事,你不该卷进来。”
一道声音将她从思绪里抽离出来,赵昔微抬起头,正对上了李玄夜的双眸。
那双眼睛里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沉静,只是眉宇间压着一层极淡的倦意,“此事再往下查,牵连只会越来越深。你的栖云山刚过安生日子,我不想——”
“李大人。”
她打断了他,语气里有着让人无法忽视的笃定,“我不是为了你卷进来的。”
她坦然地与他对视,“阿豆死了,村民们还在山上等着。光是把赈灾粮查清楚,这可这不够。裴敬先还在,这种贪赃枉法的事就不会绝。你在这里,可以彻查一次,可你走了之后呢?”
李玄夜神色一怔,定定的看着她。
月光从半掩的窗棂漏进来,落在她清瘦的侧脸上,将那分笃定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好。”
许久,他才说出这一个字。
他站起身来,将那几页信纸收入袖中,迈步朝门口走去。
经过她身旁时,他脚步顿了一下,低声道:“今晚辛苦你了。明日开仓放粮,还需你出面。”
脚步声渐渐远去,赵昔微轻轻呼出一口气。
明日开仓。
明日,不知道还有多少事,会随着这一仓粮食一起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