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寄山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托住,那张阴郁的脸上满是焦灼:“她撑不住了!解药!她需要解药!”
李玄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他将笔搁下,在太后面前,撩袍跪倒。
双膝磕在碎石上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四周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眼前的天子,看他这惊天动地的一跪。
“皇祖母,”
李玄夜笔直地跪在那里,语气近乎哀求,“我可以写这道旨意,也可以交出玉玺。但是,孙儿恳请您,请您放过这三千将士。一朝天子一朝臣,他们不过是当兵领饷的寻常人,家中亦有父母妻儿。恳请皇祖母,不要大开杀戒。”
九五之尊,竟为了一群士兵的生路,当众下跪。
一众羽林儿郎,有人红了眼眶,有人咬碎了牙,有人低下头不忍再看。
杨仪跪在地上,肩膀剧烈颤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太后的面色微微变了一变。
她当然想斩草除根,但她更清楚,李玄夜以天子身份下跪哀求,她若是坚持斩杀将士,那么日后史书上她便是遗臭万年。
她虽然不惧天下人怎么看,却也不想后世族人全都背上骂名。
沉默了片刻,太后缓缓启唇:“可你几乎折我王家满门,这笔账,又该怎么清算?”
李玄夜语气郑重:“你要我如何偿还,我照做便是。但请放过他们。”
太后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像是想到了什么绝妙的报复方式。
“好。既然如此,哀家倒想看看你的诚意。”
她微微侧身,对手下扬了扬下巴,“来人,将他的手筋挑了。”
杨仪骤然抬头:“谁敢!”
“嚓——”
三千羽林齐齐握住了刀柄,甲胄之声轰然而起。只等李玄夜一声令下,就要抽刀反抗。
李玄夜抬手,朝身后示意,那是一个止步的手势。
三千人硬生生顿在原地,刀拔了半截,僵在半空。
两个黑衣人上前,一人扣住李玄夜的右臂,另一人拔出匕,刀尖对准他的手臂,干脆利落地一剜一挑。
血光迸现。
李玄夜闷哼一声,却咬着牙生生受着。
右手软软垂下,鲜血从腕间涌出,顺着指尖滴落,在碎石上汇成一小滩。
杨仪等一众士兵,闭上眼不忍看。
军医匍匐在地上,喃喃道:“陛下……本就受了箭伤……又遭此一刀……陛下的手……”
剩下的话骤然止住,只留下剧烈的喘息。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皇帝陛下这只手,多半是要废了。
顾玉辞狠狠将指尖掐进了掌心。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呼吸变得异常艰难,她对他有过爱,有过恨,可这一刻,却陡然生出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情绪,她短短的十八年岁里,头一次体会到一个东西,叫做——敬畏。
柳寄山也被这一幕震撼住了。
他向来对朝中人冷眼相看,对这位年轻帝王更是心存芥蒂——赵昔微今日所受的每一道伤,根源都始于李玄夜。
然而,当他看着他宁愿被挑断手筋,也不肯冤杀将士的行径,看着一众羽林儿郎,因他一个手势便按刀不进、令行禁止,那冰封般的面容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为女人舍弃江山,或许能从史册中找到那么几个,可能为将士断臂,在煌煌史册中,乃是闻所未闻的传奇。
他沉默良久,终是低声叹息了一句:“阿微……他是一个真正的好儿郎。”
“只可惜,生在了帝王家……”
赵昔微意识模糊,朦朦胧胧中听见这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