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承诲不是顾兰因,没有在顾琢膝下长大,即便以顾教授“亦父亦师”
的身份,很多话也不方便开口。他沉吟许久,小心翼翼地绕开雷区,拐着弯问道:“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明承诲摇摇头,肩膀突然垮了下来,在这辈子唯一承认的亲人面前,终于卸下了伪装,露出几分惶然的不知所措。
顾琢拍了拍他肩头,尝试着想象明承诲此刻的感受,却发现毫无头绪——意剑掌门毕竟心志坚忍,哪怕当初困在火场中,四面危机、步履艰难,他也从未茫然恐惧过。
因为清楚知道脚下的路通往何方,所以他不惧艰险,也能抵挡所有的痛苦。
可如果一个人的来龙和去脉都成了云遮雾绕的“历史遗留问题”
,他还要怎么往前看?
顾教授虽然育人无数,对付过无数熊孩子,但眼前这个副本难度太高,把他教过的所有学生捏一块,也抵不过这位一半的难度系数。
他索性什么都不说,安静地坐在一旁,任由明承诲把他当成树洞,将憋在心里多少年、无人倾诉也无处倾诉的话一点点倒出来——
“我从小就知道我不是明睿东的亲生子……他看我的眼神像是恨不能把我摁进马桶里溺死,我每天都惶惶不可终日,每一晚睡下,都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看到第二天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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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大以后,我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没有血缘关系,就不用回馈额外的感情,很多事也就没了掣肘,不用束手束脚。”
“陈警官给我看亲子鉴定报告时,让我别老想着以前的事,要往前看,我知道,他是怕我受不了……”
“但我后来仔细想了下,就算早知道,我多半也会这么做,因为我就是这么一个人——冷血、算计、薄情寡义,心里有一杆分明的秤,凡事都得掂量清楚利弊得失,缺乏同情心和同理心,所谓的‘恩怨情仇’‘悲欢离合’,都只是电视剧里的戏码,因为引不起共情,所以也不觉得触动……”
顾琢突然打断他:“这么做,你会觉得好受点?”
明承诲茫然地看着他。
“贬低自己,看轻自己,把自己损得一文不值,甚至去和冷血禽兽厮混在一起,这样你就觉得好过了?”
顾琢平静地看着他,“要是自欺其人能让你没那么亏心,你大可以披着禽兽的外皮过一辈子,反正你现在大权在握,警方抓不住你的把柄,明睿东还躺在重症监护室里,没人能把你怎么样。”
他语气虽然平静,却字字诛心,明承诲活像被掏了心肝,狠狠抽了口凉气。
他怕冷似的微微颤抖起来,牙关咬得死紧,忍了又忍,总算把一声到了嘴边的呜咽憋回去,眼眶却难以自抑地红了。
顾琢大约有点吃软不吃硬,看到他这副模样,声气不由缓了下。沉默片刻,他低声道:“兰因小时候,经常做噩梦,一做噩梦就躲到我的衣柜里……”
明承诲红着一双兔子眼,惴惴地看着他。
“但是人不能在衣柜里躲一辈子,这个道理,兰因八岁就明白了,”
顾琢淡淡地说,“她已经走出来了,你还要接着躲进去吗?”
明承诲怔了片刻,忽然将脸埋进手心,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肩膀却不受控制地微微瑟缩。
顾琢叹了口气,犹豫半晌,终于还是用掌心按住他头顶,就像小时候那样,轻柔地摁了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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